第一卷 亡国之后
第一章 城鼓
城里的第一通鼓,敲错了。
第一声落下来时,孔妍正低头替项昭拣鱼刺。孩子嫌鱼汤苦,把脸埋在她臂弯里,只肯伸手去够兄长碗里的栗子。项晓护着碗沿,嘴上说不给,手却已经偷偷拨了一颗出来。
项瑾瑜坐在案桌另一边,听完了那一通鼓。
天还没有黑透。城楼平日此时只敲闭市鼓,声息应当舒缓,一路从南门传到北门,好让行人归家、商铺落板。今夜的鼓却先急后缓,中间还断了一拍,像有人在鼓槌落下之前,临时改了主意。
孔妍抬眼看他。
“不是闭市鼓?”
项瑾瑜没有答。他放下筷箸,门外已经有人急奔而来。
亲兵隔着门禀道:“将军,南仓起火,巡营司请您即刻过去。”
“谁来传的令?”
“巡营司的录事。”
“人呢?”
“把话递到门上便走了。”
项瑾瑜走到廊下。暮色压在院墙上,城楼第二通鼓迟迟没有响,西边却先升起了一缕黑烟。那不是南仓的方向。
街上有人拖着铺板,木板刚抬起一半,便听见一队军士从巷外跑过。甲片相撞,脚步很齐,却没有人喊平日换防的号令。
项瑾瑜回身取下刀。
项晓从案桌旁站起来:“爹,你去哪儿?”
“看一眼就回来。”
“那栗子——”
项瑾瑜伸手,在他头顶按了一下。
“替我留着。”
他说完看向孔妍。孔妍将项昭抱紧了些。墙外那队军士已经跑远,甲片声仍在巷中回荡。
“把门关好。”项瑾瑜说,“除了我的亲兵,谁来都别开。”
孔妍点头:“你回来以前,孩子都在这里。”
项瑾瑜走出院门时,项昭终于从母亲怀里抬起脸。她手里还捏着半颗栗子,望着他的背影,含混地叫了一声爹。
他没有回头。
巷外的风比院里大,西边的黑烟已经散开了。沿街铺户落门的声音一户紧接一户,像雨点打在石上。有人探头问南仓出了什么事,邻人还没答,两个兵卒便上前喝令他们闭门。
项瑾瑜勒住马。
那两人腰间系着城东营的青绦,脚上却沾着南城河滩才有的白泥。
“哪一队的?”他问。
兵卒愣了一下,看清马上的人,忙低头行礼。
“奉巡营司之命,封街查乱民。”
“手令呢?”
其中一人去摸怀里,另一人却先退了半步。
马后的亲兵已经拔刀。那两人转身便跑,一人钻进窄巷,另一人才跑出几步便被刀鞘扫倒。倒地的人没有求饶,只把什么东西塞进嘴里,想要咽下去。
亲兵掰开他的下颌,摸出半截浸血的蜡纸。纸上只剩一个模糊的“北”字。
街边卖炊饼的老人蹲在铺板后面,篮中还剩十几个饼。他看见那截蜡纸,也看见项瑾瑜甲上代表南军主将的铜扣,手指哆嗦着抓住篮沿。
“将军,”他问,“今夜还开北门么?”
“为何问北门?”
老人望了望四周,声音压得极低:“方才有人说南边进了贼,要往北逃。又有人说北门外都是叛军,出城便死。小人的闺女住在北街,她让小人去她那里躲,小人……不知道该往哪边走。”
项瑾瑜一时也没有答案。
“先回家。”他说,“别信街上的传话。听城楼号令。”
老人点头,把铺板合上。项瑾瑜催马走出十余步,身后忽然又传来木板打开的声音。
老人把那篮炊饼放在了门外。
大概是怕有人今夜逃得匆忙,路上没有吃的。
军府前已经挤满了人。
南仓没有起火。失火的是西边驿院,三间马厩烧去一半,拴在里面的传信马不是被人割断缰绳放跑,就是倒在槽边。军府堂上摆着两道手令,一道命南城营立即驰援南仓,一道却命北门闭门落闩、任何人不得出入。两道令都盖着巡营司的印,墨色尚新。
“巡营使在哪里?”项瑾瑜问。
堂中无人作声。
录事伏在案下,袖口全是灰:“半个时辰前说去南门,此后便没回来。”
“谁先收到闭北门的令?”
“北门守将。”
“他听令了?”
“还没有。他派人来问,来的那名军士刚到长街便失踪了。”
项瑾瑜拿起两道手令,对着灯看了一眼。纸是真的,印也是真的,唯有落款处那一竖比巡营使平日略向左斜。
堂外忽然传来争吵。
一队守军押着三个满身泥水的人闯进院中。为首那人肩头中箭,箭杆已经折断,血顺着指缝滴了一路。他没有行礼,进门便扑到地图前,手掌重重按在南关的位置。
“关上的烽台没有点火。”他说。
“为何不点?”
“点不着。”那人喘了几口气,“烽料都湿了,守烽的人换了一半。我们到时,关门已经开了。”
“谁进了关?”
伤兵张开嘴,喉中只有一阵干响。跟在他身后的年轻军士替他说了下去。
“看不清旗。人太多,有我们自己的甲,也有卫人的长盾。”
堂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外面第三次响起鼓声。
这一次不再像闭市鼓,也不像集兵鼓。鼓点杂乱地撞在一起,南城楼敲三声,西城楼回了两声,北边又有人急敲不止,仿佛整座城隔着夜色互相发问,却没有一处知道答案。
项瑾瑜把两道假令投入灯火。
“北门不得闭。传我亲令,北城营原地守门,任何调动都来军府复核。其余能找到的人,先护军械库和水门。”
一名校尉问:“南门怎么办?”
“你手里有多少人?”
“七十。”
“七十人走到南门,只够把路堵死。”
项瑾瑜在地图上划去南城两条街,又将手指移到将军府所在的东巷。
“老齐。”
门边一个鬓发灰白的老卒应声上前。他在军中掌了十几年驿马,打仗未必比年轻人利落,却认得南北每一条旧驿路。
“带我的亲兵去接夫人和孩子。不要走正街,先送到北仓。”
老齐看了眼地图:“将军,若北街也乱了?”
“那就去水门。若水门也失了——”
项瑾瑜的手指沿旧驿路向北移去。越过三处驿站,地图尽头便是韩铭平叛的大营。城里今夜的印信和号令都已不可信,只有那个人,他不必再验一遍。
他从腰间解下半枚铜符。
“带他们向北,去找韩铭。”
老齐接过铜符,藏进贴身衣襟,没有再问第三条路。
他们出门不久,南面的街巷忽然亮了起来。
起初只是几处火把,随后一排排火光越过屋脊,向军府方向缓慢逼近。街上有人拍门大喊卫军进城,也有人喊是南营哗变。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巷口跑过,鞋掉了一只,仍不敢停。她身后跟着两个扛箱笼的男子,箱底忽然裂开,衣物和铜钱撒了一地。两人只低头看了一眼,便空着手继续跑。
项瑾瑜带人登上军府望楼。
南城上空没有烽火。那座本该最先示警的高台黑着,像一截被夜色抹去的手指。更近处,一队着斯军衣甲的人正沿长街向北推进。他们走到岔路时,前排忽然向两侧分开,露出后面半人高的长盾。
盾面涂着暗色兽纹。
那不是斯国军中的东西。
楼下有人问:“将军,还夺南门么?”
项瑾瑜望着那些长盾。它们从没有燃起烽火的南方一面面涌来,挤过熟悉的牌坊、粮铺和民宅,像河水倒灌进已经裂开的堤口。
他从望楼下来,把南门方向的军旗拔下,横放在案上。
“不夺了。”
堂中一静。
“把能找到的车都赶去北街。先送伤兵,再送走不动的百姓。北门外的桥不能烧,城门也不能关。”
“若卫军一路追来呢?”
项瑾瑜重新系紧腕甲。
“那就在北门前拦住。”
军府外,又有人敲起了鼓。
鼓手大概早已不知道自己在传什么号令,只是一槌接一槌地敲。鼓声越过着火的驿院,越过无人收拾的炊饼和散落满街的衣物,在城中反复回荡。
没有一声得到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