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夜星火
第一卷 · 亡国之后第四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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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· 亡国之后 · 约 6 分钟

第四章 营门

第四章 营门

韩铭军中的哨卒最先看见一辆空车。

那车从南边缓慢驶来,篷布破了,车辕上沾着干涸的泥。驾车的是个灰发老卒,身边坐着一名年轻女子。车里既没有粮,也没有军械,只有两个孩子和一个伤腿男人。

哨卒把长矛横在鹿角前。

“哪里来的?”

老齐跳下车。他几日没合眼,落地时膝盖一软,扶住车辕才站稳。

“南边。”

“南边哪里?”

“项将军军中。”

哨卒看了看他身上的旧军衣。衣襟被雨水泡得发白,早已辨不出营号。

“项将军的人,不去南军大营,跑到北边做什么?”

老齐没有回答。他从腰间摸出一个旧布包,解开一层,又解开一层,露出一枚由两半合拢的铜符。

哨卒不认得铜面上的回首马,只觉得那东西旧得不像军府新发的信物。

“在这里等。”

他说完便去叫队正。

北营立在两山之间。壕沟外的草已经被马蹄踏成黑泥,营门上挂着刚换下来的白幡,那是昨日战死士卒的引魂幡,还未来得及送回各乡。风从谷口穿过,幡尾反复扫着门柱,发出纸张摩擦的轻响。

项晓坐在车里,望着营中来往的士卒。

这里有很多兵。

有人背弓,有人抬伤兵,有人赶着整队的战马从营门内经过。远处校场上,一排长矛在晨光里同时举起,又同时落下。号角一响,所有人都知道该往哪里走,没有人拿着两道相反的命令争吵,也没有人突然从巷口逃出来。

项晓从车上跳下。

“韩伯伯在这里吗?”他问。

哨卒低头看他:“你认识大将军?”

“我爹认识。”

“你爹是谁?”

项晓张口要答,青禾赶来牵住他。她这些日子瘦了一圈,脸颊被风吹裂,怀里的项昭还在发热。

“小公子,再等一会儿。”

“已经到了,为什么还等?”

青禾说不出话。

营门里面有人骑马出来。前后只有几名亲卫,马上的人披着一件旧黑氅,肩头还带着未化的薄霜。他远远看见老齐,先是勒马,随后目光落到那辆空车上。

老齐捧着铜符跪了下去。

“韩将军。”

韩铭没有让他把礼行完。他翻身下马,一把托住老齐的手肘。

“瑾瑜呢?”

老齐低着头,把铜符举到他面前。

韩铭看见那匹回首的马,手指停在铜符断口处。

“我问他人呢?”

“北门之后,没有人追上来。”

风把营门上的白幡吹得向南扬起。

韩铭仍捏着那枚铜符。他像是还想问什么,抬眼却先看见了项晓。孩子站在车旁,膝上缠着一圈已经发黑的布,十根手指全是裂口。那张脸与项瑾瑜小时候并不十分相像,只有皱眉时,眉骨间会留下同一道浅痕。

“晓儿?”

项晓听见熟悉的称呼,立刻挣开青禾跑过去。

“韩伯伯。”

韩铭蹲下来,伸手扶住他。

项晓抓住他的护腕:“我爹在北门。他说在后面,让我们先走。”

韩铭看向老齐。

老齐没有抬头。

“我娘也在后面。”项晓接着说,“她在一座小祠里睡着了。我们给她放了二十八块石头。齐叔不肯带她上车,说路太颠。”

他一口气说完,像是已经在路上练过很多遍,只等见到这个有兵的人。

“你让人去接他们。”

韩铭的手还扶在他肩上。

“你这里有很多人,也有马。骑马比车快,今日去,明日就能到。”

旁边的哨卒慢慢垂下长矛。他方才还以为这只是一家逃难的孩子。营门内外的军士也静了一些,只有远处操练的号令仍一阵阵传来。

韩铭低声问:“那座祠在哪里?”

项晓回头找老齐:“先经过一片桑树,再走很多弯。树后面有二十八块石头。”

他记得石头,却说不清路。

老齐哑声报出旧驿、溪口和山坡的位置。韩铭听完,叫来亲兵,命他带十骑立刻南下,沿路寻找残兵和一座枯槐旁的土地祠。

项晓仍抓着他的护腕。

“十个人不够。”

“先让他们去找。”

“你带所有人去。”

韩铭望了一眼北面的山口。

那边还立着叛军的营栅。昨夜送来的战报压在他案头,三处山道只夺回一处,今晨又有两个县断了粮。营中每一匹马、每一名士卒都有正在守的地方。

这些话没有一句能说给项晓听。

“他们先去。”韩铭说,“找到路,我再派人。”

项晓盯着他:“你不去吗?”

韩铭没有答。

项晓的手一点点松开。他低头看着韩铭甲上的泥,忽然抬脚踢了过去。

那一下没有多少力气,只在护胫上留了个浅浅的鞋印。

青禾惊得要来拉他,韩铭抬手拦住。

项晓又踢了一下。

“我爹也说他在后面。”他说,“你也让别人先去。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去?”

第二下踢完,他自己先站不稳,跌坐在地上。一路上没有落下来的眼泪忽然全涌了出来。他不肯哭出声,只用手背一遍遍擦,越擦,脸上的泥越花。

项昭听见哥哥哭,也在车里哭起来。

项晓立刻转过身,爬起来往车边走。他走得很急,缠伤的布在膝后散开,拖过泥地。他抱住妹妹,嘴里还在说“别哭”,自己却一个字也说不清。

韩铭站在原地,没有追上去。

老齐把南境一路所见低声报给他:没有燃起的烽台、真假难辨的手令、替卫军引路的南营士卒,还有那队沿驿路搜寻项家孩子的骑卒。

说到桑林时,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在路旁拾到的短弩箭头。

“是追兵落下的。”

韩铭接过来。

箭头尾部刻着一道很浅的双环纹。北营三日前从叛军粮车中搜出的铜扣上,也有同样的纹样。两样东西都不是斯国官造,若只看一个,可以说是商货;放在一起,却没有那么巧。

韩铭将箭头攥进掌心。

“此事先别对孩子说。”

老齐点头。

“夫人临走前也是这样交代的。”

韩铭转头看他。

老齐这才说起废祠里的那一夜。说得很短,只说夫人把铜符交给他,让他照看两个孩子。一路上,她没有用项家的名号向百姓争过车粮,到了最后,也只让他把铜符交给韩铭。

营门外那面白幡仍在风中轻响。

韩铭把铜符收进怀里,叫军医来查看项昭,又让人腾出自己中帐旁边的一座小帐。士卒抱孩子进去时,项晓不肯让旁人碰妹妹,自己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。

走到营门内,他忽然回头。

南下的十骑刚刚出发。马蹄越过壕桥,很快缩成荒道上的几个黑点。

项晓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

“他们会回来吗?”他问。

没人知道他问的是那十名骑兵,还是另外两个人。

当日晚间,北营按时响起收兵鼓。

鼓点清楚,一声也没有错。士卒依令回营,巡骑沿壕沟换防,炊烟从一顶顶帐后升起来。项晓却在第一声鼓响时猛地坐起,伸手去找项昭,又摸了摸身边空着的草席。

军医给他的手指上过药。泥洗掉以后,裂口反而看得更清楚。

帐外有人低声交谈,说韩将军整夜没有回中帐。北方战图和南境来的残报一同铺在军案上,那枚刻着回首马的铜符压在纸角,旁边放着一支带双环纹的短箭。

项晓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。

他抱着妹妹重新躺下,把被角压在她肩下,免得她夜里踢开。

帐外的风一直从南边吹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