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向北
天快亮时,南边开始下雨。
雨丝很细,落在车篷上,没有多少声响。远处的城火却没有熄,云层被映出一块暗红,随着粮车转过山脚,才一点点退到树后。
老齐在一座废亭旁停了车。
逃出城的人已经散成许多股。腿脚快的连夜往北去了,带着老人孩子的落在后面,还有些人在岔路旁徘徊,不知道哪一条路上没有兵。没人再提回城。偶尔有人从南边赶来,众人便围上去问北门如何,问自家那条巷子是否起火,问某个穿什么衣裳的人有没有跟出来。
来人多半摇头。
问的人便退回路边,过一会儿,又去问下一个。
青禾扶孔妍下车时,孔妍的半边衣裳已经湿透。老齐拔刀割开箭杆,只留下贴近伤处的一截。他掀起外衣看了一眼,手便停住了。
箭从左肋斜着进去,血被一路颠簸重新震开。伤口四周沾满木屑和灰,碰一下,孔妍的指尖便在车板上收紧。
“得把箭头取出来。”老齐说。
“你会么?”
“军医取过。我按过人,没动过刀。”
孔妍望向四周。废亭漏着雨,路旁蹲满了淋湿的人。一个伤兵靠在石柱下,腹上的布已经不再往外渗血,也没有人敢去探他的鼻息。
“先包住。”她说,“这里不能久留。”
青禾眼圈发红:“再赶路,血止不住。”
“留在这里,别的也止不住。”
孔妍从衣摆上撕下一条干净里布,递给老齐。她的声音不高,项晓还是听见了。他抱着项昭坐在亭角,妹妹睡得不安稳,一只手攥住他的前襟。
“娘真是被木刺勾了吗?”他问。
孔妍低头看着他。
雨水从亭檐落下来,在两人之间连成一串断断续续的珠子。
“不是。”她说。
项晓等着后面的话。
孔妍却只叫青禾把水囊拿来。她自己没有喝,先用布角蘸湿,擦去项昭额头凝住的血,又看了看项晓的手脚。项晓右膝破了一块皮,泥和血粘在一起。他直到母亲碰到那里,才觉出疼。
“你的伤呢?”他问。
“等你的弄干净。”
孔妍替他缠好膝盖,才靠回石柱。老齐用布裹住断箭四周,一圈一圈扎紧。她没有出声,只在最后一道勒住时抬头看向亭外。
官道上,一头无人牵领的青骡正慢慢往南走。它背上的鞍囊破了,白米沿路漏下来,被雨水打进泥里。两个孩子跟在后面捡,捡起一把,又从指缝漏掉大半。
“不能走官道。”孔妍说。
老齐点头:“往西有条旧驿路,绕过两处关卡。再往北三日,能碰到韩将军的游骑。”
“三日。”
孔妍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心里量一段路。
他们离开废亭时,雨大了些。
粮车不能再用。车辙太深,沿路又有卫国斥候和乱军搜寻军中人物。老齐卸下车上的旧篷布,换来一辆农人赶集用的骡车。青禾把项昭抱进干草里,项晓坐在母亲脚边。孔妍脱下原来的外衣,将染血的一面卷在里面,又把发髻拆开,只用一根木簪挽住。
路边有位老婆婆一直看着她。
“娘子,”老人忽然开口,“你男人呢?”
项晓抢着答:“在后面。他骑马,比车快。”
老婆婆望了望南边,嘴唇动了一下。
孔妍说:“是,他在后面。”
老人没有再问,只把怀里一张硬饼掰开,递了一半给项晓。
饼已经被雨打湿,项晓咬不动。他含在嘴里慢慢磨软,剩下一小块,塞进妹妹手心。项昭醒来以后一直喊爹,喊累了便趴在青禾膝上,手里仍攥着那团碎饼。
中午,他们在一片荒桑林里避过第一拨追兵。
来的是七八名骑卒,穿着斯国南营的甲,马鞍旁却挂着卫国式样的短弩。骑卒沿旧驿路逐辆查看北去的车,问有没有见过将军府的人。有个年轻兵卒说,将军夫人带着两个孩子,跑不远。
另一人笑道:“城里死了那么多孩子,哪两个是她的?”
笑声顺着雨雾传进桑林。
项晓要起身,被孔妍按回草间。她手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,那只手落在他后颈时却很稳。
项昭被湿冷弄醒,张嘴要哭。项晓连忙抱住妹妹,把她的脸压在自己肩上。他想起北门前母亲护住项昭的样子,手臂便收得很紧。妹妹喘不过气,踢了他两下。
孔妍轻轻碰了碰他的手。
“松一点。”
项晓不敢松。
“她会疼。”
他这才把手臂放开一些。
骑卒在林外停了片刻。一匹马低头去吃泥边的桑叶,马上之人骂了两声,扯动缰绳。蹄声重新响起,渐渐向北去了。
林中没有人立刻动。
先前给项晓硬饼的老婆婆抱着孙女蜷在树后。直到外面完全安静,她才慢慢抬头,看见孔妍压在伤口上的手已经被血染红。
“他们找的是你?”老人问。
青禾脸色一变。
孔妍却点了点头。
老婆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又看看项晓和项昭。她怀里的孙女冷得发抖,头发全贴在脸上。
“那就别同我们走了。”她说。
老齐握住了刀柄。
老人将孙女往怀里搂紧些:“我们人多,脚印也多。你们先往东绕,晚些再回驿路。若那些兵回来,问的是往北走的人。”
她站起来,招呼同行的几户人家继续沿大路北行。有人听说追兵找的是将军家眷,脚步明显快了;也有人临走前把一小包盐放在草地上,没有看孔妍。
那群人的背影很快隐进雨里。
项晓问:“他们不和我们一起了吗?”
“路不一样。”孔妍说。
“我们不是都往北?”
“往北也有很多路。”
项晓望着那些被雨冲淡的脚印,似懂非懂。
第二日,雨停了。
孔妍开始发热。她白日里还能自己坐着,入夜以后却总把南边错认成北边。有一次骡车停下,她忽然叫出项瑾瑜的名字,让他把城门再撑一会儿。项晓立即掀开篷布往后看,路上只有月光和一排光秃秃的杨树。
“爹来了?”
孔妍醒过来,没有回答。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,好像在确认他确实还在。
老齐找到一间废弃的土地祠。祠里供桌倒了,泥像缺了半张脸,墙角堆着前人留下的干草。青禾升起一小堆火,烟从破瓦间漏出去,很快被夜风吹散。
孔妍让老齐取出藏在项昭衣里的铜符。
她把两半合在一起。断口严丝合缝,铜面上刻着一匹回首的马,是项瑾瑜与韩铭少年从军时共用过的旧记号。
“到了韩营,只交给韩铭。”她说。
老齐蹲在火边,没有伸手。
“夫人,再有两日。”
“所以现在说。”
她把铜符裹好,塞进老齐腰间。
“青禾照看昭儿。晓儿夜里睡沉,叫他时不要只喊一声。他若说要回去——”
项晓就在她身边。
孔妍停了停,转头看他。
“就让他哭一会儿。”
项晓皱起眉:“我没有哭。”
“嗯。”孔妍说,“你没有。”
她叫他过来,替他理了理散乱的头发。木梳早在北门丢了,她便用手指慢慢梳。指尖几次被发结绊住,力气越来越轻。
项晓靠在她膝前:“娘,我们明天等爹吗?”
火中一根细柴烧断,落进灰里。
“到了韩伯伯那里再等。”
“他有很多兵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可以去接爹。”
孔妍没有说可以,也没有说不可以。她低下头,额头轻轻抵住项晓的发顶。
“你把妹妹带到那里。”
“你也去。”
“我累了,先睡一会儿。”
项晓抓住她的衣袖:“那明早我叫你。”
“好。”
夜里风很大。
祠门被吹得一开一合,门轴发出低低的吱呀声。项晓醒过一次,看见母亲仍靠在墙边,青禾把唯一一件厚衣盖在她身上。火快灭了,他爬起来,把两根没烧完的柴推到一起,又将自己的手塞进母亲掌心。
那只手很冷。
他握了很久,觉得掌心似乎暖了一点,便放心地靠着她睡去。
天亮以后,孔妍没有醒。
项昭先哭起来。她饿了,在青禾怀里不停挣动。项晓嫌她吵,怕惊着母亲,抱起她走到祠外。晨雾铺在田野上,昨夜留下的车辙只剩浅浅两道,远处有几只灰鸟在荒地里啄食。
等老齐收拾好行囊,孔妍仍没有出来。
项晓进去叫她。
他先叫了一声娘,又叫了第二声。母亲的头偏在墙边,发间那根木簪不知什么时候掉了,几绺头发垂在肩上。项晓替她捡起来,学着她平日的样子往发间插,试了几次都插不稳。
“你起来,我不会。”
青禾背过身去,肩膀一直在抖。
老齐走过来,要把项晓抱开。项晓猛地挣脱,挡在孔妍身前。
“她只是冷。”他说,“火灭了。”
老齐蹲下,没有碰他。
“我们再烧一会儿。”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
“那带她上车。”项晓指着外面,“车上有地方。”
祠外的骡子低头啃着枯草。空车确实还有很大一块地方。
没有人立刻回答。
最后,是先前在路上同行的一名伤兵走进来。他昨夜落在祠后,伤腿已经肿得不能打弯。他脱下自己铺地的旧毡,盖在孔妍身上,低声说:“小公子,北边的路颠。夫人睡不安稳。”
项晓看着那张旧毡。
“那我们走慢一点。”
伤兵低下头。
祠后有一棵枯槐。冻土很硬,老齐和伤兵用刀、木板挖了许久,只挖出一处不深的坑。项晓也去挖,十指沾满泥,指甲裂开了还不肯停。后来青禾把哭累的项昭放进他怀里,他才不得不腾出手抱妹妹。
众人搬来石块,一层层压在新土上。
项晓数了数,一共二十七块。老齐又放上最后一块,他立刻说:“二十八。”
像是只要记住这个数,往后便还能找回来。
他们重新上路时,日头已经升到枯枝上方。
项晓坐在车尾,怀里抱着项昭。车每转一个弯,他便回头看那棵枯槐。第一道山坡遮住石堆,第二道山坡遮住树梢,到了第三道弯,连土地祠破损的屋脊也看不见了。
项昭在他怀里醒来,小声叫娘。
项晓把她往斗篷里裹了裹。
“娘在后面睡觉。”他说。
这是大人说给他听过的话。
他终于也学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