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北门
北门原是用来挡城外人的。
那一夜,门洞里塞满了要出去的人。
最先到的是北街百姓,扶老携幼,肩上背着来不及捆紧的包袱。随后是从南边退下来的伤兵,有人还握着折断的长矛,有人躺在门板上,胸口只盖了一层浸透的粗布。再后来,各坊各巷的人都涌了过来,谁也说不清身后追来的是卫军、乱军,还是抢红了眼的溃兵。
守门军士把拒马拖到长街中央,给出城的车留出一条窄道。人群却总在门前挤成一团。有人大喊自己的孩子丢了,有人抱着祖宗牌位不肯松手,还有一家人抬着一只半人高的粮瓮,走到门洞才发现里面盛的不是米,只是舍不得倒掉的腌菜。
瓮被撞翻,酸水淌了一地。
一个老人弯腰去捡滚落的菜根,刚蹲下便被后面的人推倒。项瑾瑜翻身下马,将他拉起来,又把挡路的破瓮踢到墙边。
“身外之物都放下。”他朝门洞里喊,“人先走。”
有人认出了他,纷纷让开。也有人根本没听见,还在向前挤。两个守军拿刀鞘敲着门砖,嗓子喊哑了,只能用手势把人分向两边。
北城守将迎上来:“将军,北桥还能走。桥外却有人传话,说北面来了叛军,要我们闭门。”
“见到人了么?”
“没有。只捉住两个散布消息的,一个穿脚夫衣裳,一个穿城东营的甲。两人都说是听别人讲的。”
“那就让桥开着。”
“可若北面真有——”
“真有人来,我来挡。”
项瑾瑜抬头看城楼。弓手只剩十几人,箭囊却已空了大半。北门左侧的绞盘不知被谁砍了一刀,粗绳裂开几股,勉强还能吊住门闸。门外长桥横跨冬水,桥面上尽是被车轮碾碎的薄冰。
它撑不了太久。
长街南面传来一阵奔马声。
守军立刻举矛。来的却是老齐,他驾着一辆蒙灰的军粮车,车辕旁跟着项瑾瑜派出的几名亲兵。孔妍坐在车里,一手揽着项昭,一手按住不断探头张望的项晓。青禾挤在车尾,怀中只有一只水囊和几件孩子的旧衣。
将军府里那些箱笼,一件也没有带出来。
项瑾瑜走到车前。
项晓从母亲臂下钻出来:“爹,城里的人都在跑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我们也跑吗?”
项瑾瑜替他把歪掉的衣领拢好:“你们先出城。”
“你骑马追我们?”
“我在后面。”
项晓还要再问,怀里的项昭已经朝父亲伸出手。她一路被哭喊声惊着,脸上全是眼泪,嘴里只剩一个含混的“抱”字。
项瑾瑜把她接过来。
孩子一到他怀里便攥住甲片,像抓住了什么牢靠的东西。甲上沾着烟灰,她的手指很快黑了一圈。项瑾瑜用拇指替她擦,越擦越脏。
孔妍看了片刻,从他怀中接回女儿。
“别擦了。”她说,“出了城再洗。”
南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木哨。
守在街口的军士奔回来:“将军,卫军过了军府!前面还有南营的人替他们引路。”
门洞中的人群顿时又向外涌。一个妇人摔在车轮旁,篮里的针线、木梳和半匹未裁的布散得到处都是。老齐勒紧缰绳,骡子受惊扬起前蹄,粮车向旁边重重一歪。
项瑾瑜抵住车辕,朝守军喝道:“分三队!一队守街口,一队护门,一队送人过桥。谁敢关门,先拿下再问!”
原本挤作一团的士卒终于动起来。
孔妍从车上跳下,把摔倒的妇人扶到一旁。妇人的膝盖已经见血,仍趴在地上摸索那把木梳。
“不要了。”孔妍说。
“是我娘留的。”
孔妍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火光,俯身从车底捡起木梳,塞回她手里。
“现在走。”
妇人并不知道她是谁,只看见这位衣袖沾灰的女子怀里抱着一个孩子,身边还紧跟着另一个。她仓促地道了声谢,跑出几步,又回头把项晓推上了车。
“小公子,脚别落在轮下。”
她认出了项晓,却没有再行礼。
今夜已经没有人有空行礼了。
项瑾瑜从怀中取出另一半铜符,交给孔妍。
“老齐认路。到了北边,把这个给韩铭。”
孔妍没有接过便走。她先把铜符缠进一块旧布,压进项昭贴身的小衣里,又伸手替项瑾瑜重新系紧肩甲下的一根断带。
那根带子浸过水,怎么也系不牢。她打了两个结,才勉强扣住。
“北门一过,我不等你。”她说。
项瑾瑜点头:“别等。”
“你若能走——”
“我知道去哪里。”
两人的手在甲带上碰了一下,很快便分开。
项晓坐在粮车边缘,听见了他们的话,却没听明白。他只知道父亲还没有上车,于是又往旁边挪出一块位置。
“这里坐得下。”
项瑾瑜看着那块空处。
“照顾好妹妹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别让她把铜符弄丢。”
项晓低头去看项昭衣襟。就这一低头,项瑾瑜已经退开,抬手示意老齐赶车。
粮车汇入出城的人流。
北门外的风灌进门洞,把火把吹得东倒西歪。项晓回过头,只能从一排肩背和兵刃之间看见父亲。项瑾瑜已经重新上马,正向守街的军士分派位置。那件甲在火光里时明时暗,每次被人群遮住,项晓都要踮起脚再找一遍。
车轮驶上长桥。
一支箭从城楼后方射来,钉在桥边木栏上。紧接着是第二支、第三支。有人占了北门内侧一座民宅的屋顶,隔着守军向桥上放箭。
人群尖叫着往前扑。前面一辆独轮车翻倒,堵住半边桥面。老齐急拉缰绳,粮车撞上桥栏,车内的人全被甩向一侧。
孔妍用肩背护住项昭。
她身体猛地一颤,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。青禾扶住她时,摸到她左肋下露出一截断箭。
“夫人——”
孔妍握住青禾的手腕,没有让她喊下去。
“孩子。”
青禾立刻低头。项昭被母亲护在胸前,只擦破了额角。项晓从散落的草束里爬起来,先去拉妹妹,又抬头看孔妍。
“娘,你衣裳破了。”
孔妍低头看了一眼。深色血迹正沿衣褶慢慢漫开,在夜里并不显眼。
“被木刺勾了一下。”
她把外衣拢住,对老齐说:“赶车。”
“箭还在里面。”
“过了桥再看。”
老齐咬紧牙,挥鞭驱开骡子。几名军士把翻倒的独轮车抬起,桥面重新挪动。身后箭矢还在落,有人中箭倒下,后面的人来不及停,只把他拖到桥边。
粮车终于驶上北岸。
项晓一直回头望着城门。
门洞已经缩成一块被火照亮的方口。项瑾瑜带着最后几十名军士退到拒马后,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些没有甲胄的人:卖肉的屠户提着砍骨刀,染坊伙计扛着木杠,先前那位卖炊饼的老人也来了。他空着篮子,手里握着一根从铺门上拆下来的门栓。
没有人给他们发号衣。
也没有人再问该不该守。
长街尽头,卫国长盾一面接一面压来。夹在其中的斯国乱军仍穿着相同的衣甲,远处看去,守城的人像是在与自己的影子厮杀。
项瑾瑜让弓手退到门楼,又命人把拒马前的火盆掀翻。炭火滚入泼了油的街面,火墙倏地横在长街中央。盾阵停了一瞬。
“桥上还有车!”城楼上的军士喊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门闸撑不住了!”
“撑住。”
卫军从火隙中冲出。第一人撞上长矛,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向前。卖炊饼的老人举起门栓,砸倒一个闯过拒马的乱兵,自己随即被刀锋带倒。他篮中最后留下的两块饼从怀里滚出来,被无数双脚踩进泥水。
项瑾瑜没有看见。
他只在交错的人影之间,望见北桥那头最后一辆粮车。车尾挂着一截灰白粗布,是孔妍出门时披的斗篷。风把那截布吹起来,又落下去,渐渐融进桥外的夜色。
“最后一辆过桥了!”
有人在城楼上大喊。
项瑾瑜手中的刀已经卷刃。他退到门洞前,将一名追来的卫军撞在城砖上,听见头顶绞盘发出断裂的脆响。
巨大的门闸向下坠落。
火光被截成两半。仍留在城里的人发出一阵混杂的喊声,很快又被刀兵声吞没。项瑾瑜靠在门闸前,肩甲上那根孔妍重新系过的带子终于松开,垂在臂旁。
他抬手抓住,想再系一次。
长街上已经没有多余的片刻了。
北桥之外,老齐赶着粮车一路向北。项晓伏在车尾,直到城门被树影遮住,仍在找那件时明时暗的甲。
孔妍靠着车板坐着,一只手压在左肋,另一只手还搭在儿子背上。
她没有叫他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