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回骑
到了北营以后,项晓学会了数马蹄。
三匹是传令,五匹是换哨,二十匹以上,多半是山口换防的队伍。只有十匹,才可能是韩铭派去南边的人。
第一日午后,营门外响过两次蹄声。项晓从小帐里跑出去,一次只看见三名背旗的传骑,另一次是六匹驮粮的骡子。骡背上的麻袋淋了雨,底下一路往外漏谷粒。两个军士跟在后面捡,捡不完,便用脚把谷粒扫进路旁的干泥里。
项晓一直站到最后一匹骡子进了营。
青禾出来寻他时,手里还端着半碗药。
“小小姐醒了。”
项晓这才回帐。
项昭的热已经退了些。军医把她额角的伤重新包过,白布太宽,几乎遮住半边眉毛。她不肯喝药,见哥哥进来,便把脸转进被里,只露出一只耳朵。
“不苦。”项晓说。
青禾看了他一眼。
项晓端过碗,自己先喝了一口,苦得舌根发麻。他咽下去,把碗沿送到妹妹嘴边。
“你看。”
项昭从被里望着他:“娘呢?”
项晓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等骑马的人回来。”他说。
这句话很有用。项昭虽然不懂为何要等,仍肯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。喝到第三口,她尝出苦味,推开药碗哭了起来。项晓只好掰开早食剩下的半块栗饼,蘸了温水,一点点喂给她。
饼里没有栗子,只有几粒磨碎的豆。
韩铭给他们腾出的帐子紧挨中帐。隔着一层毡,能听见军士进进出出,也能听见有人不停报出项晓不认识的地名。
北山口少了一座栅,东边两个县送不来粮,昨夜抓到的三名叛军说了三种来处。南边的消息更乱。有人说卫军已经占了整座城,有人说北门还在守;一封盖着南境官印的急报叫韩铭即刻南援,另一封却说北方叛军正趁机越岭。
两封信的纸都是真的。
韩铭叫人把送信者分别看住,又把信压在军案两端,没有立刻信哪一封。
第二日天未亮,他披甲出帐。
项晓正坐在帐门边穿鞋。伤膝一弯便疼,他试了几次,脚后跟仍露在外面。
“你去南边吗?”他问。
韩铭蹲下来,替他把鞋提好。
“去北山口。”
“骑马的人还没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往北?”
韩铭手上沾着墨,指腹在鞋帮留下一点黑痕。他指了指营外两山相夹的谷口。
“那边若守不住,南边来的人进不了这座营。”
项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晨雾把山腰遮住,只露出栅栏上几根削尖的木桩。他不知道山后有多少人,也不知道一座山口为何会拦住很远以外的路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天黑以前。”
“我等骑马的人,不等你。”
韩铭点了一下头:“好。”
他上马走了。亲卫跟在后面,一共二十四骑。
项晓数得很清楚。
这一日,营里又收进许多从南边来的百姓。空出的马棚铺了草,伤兵睡里面,没受伤的人便挤在营墙下。军中录事搬出两张长案,逐个问姓名、乡里和同行的人。
轮到项晓时,录事蘸了墨。
“姓名?”
“项晓。”
“几岁?”
项晓张了张口。这个问题从前总是母亲替他答,他知道那个数,如今竟迟疑了一下。
青禾替他说了。
录事又问项昭。项晓把妹妹的名字、年岁都报得很快。问到父母时,他也没有停。
“我爹叫项瑾瑜,在北门。我娘叫孔妍,在一座小祠后面。”
录事的笔悬在纸上。
“小祠在何处?”
“先过桑林,再走很多弯,后面有棵树。树下二十八块石头。”
录事抬头看向青禾。青禾眼睛红了,轻轻摇头。
那支笔终于落下,只把四个人的名字一一写好。父母名字后面的空处,他没有添字。
项晓不认得那几个字,仍伸长脖子看了很久。
“别写错。”他说。
“没有错。”录事道。
“我妹妹的昭,是日字旁。”
录事将名册转过来,指给他看。
项晓其实分不清。他盯了一会儿,还是点了头。
到第三日傍晚,谷口开始落雪。
雪不大,细盐似的沾在营门外的鹿角上。韩铭又从北山口回来,甲上的血还没有擦净,南边便传来了马蹄声。
项晓正替项昭系斗篷。他听见第一声便扔下带子,冲出帐门。
一、二、三。
蹄声在山壁间撞出回响,数到六时又像十二,数到九时已经听不清了。项晓跑过中帐,看见营门上的哨卒举起火把。
最先越过壕桥的是一匹黄马。随后是灰马、黑马,还有那匹左耳缺了一角的青马。
一共十骑。
出去的人都回来了。
只是他们身后没有项瑾瑜,也没有孔妍。
为首的亲兵翻身下马,怀里取出一卷被雪打湿的粗纸。他先看见项晓,又看见从后面走来的韩铭,单膝跪了下去。
“将军,土地祠找到了。”
项晓挤到他面前:“石头呢?”
亲兵怔了怔。
“二十八块。”他说,“一块也没少。”
项晓松了一口气。
“我娘还在那里?”
亲兵低下头:“还在。”
“为什么不带回来?”
旁边一名骑卒开口:“小公子,再往南的桥断了。卫军的游骑就在旧驿上,我们若掘坟带车,十个人谁也回不来。”
“十匹马还带不动一个人吗?”
骑卒没有回答。
韩铭接过那卷粗纸,在项晓面前展开。纸上画着几条弯曲的线,标出了旧驿、溪口、荒桑林和那座土地祠。画祠的地方点了一点墨,旁边写着“枯槐”二字。
“他们把路记下了。”韩铭说。
项晓看着那个墨点。
“记下了,就能去接她吗?”
“路通了,才能去。”
“什么时候通?”
韩铭没有说很快,也没有说等打完仗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雪落在纸上,晕开一小团墨。项晓忙用袖子去挡,韩铭把纸卷起,交给身边的亲卫收好。
“还有北门呢?”他追问。
为首的亲兵从腰间解下一只布囊。里面装着几枚沿河拾到的断箭,还有半张从逃兵身上搜出的军令。军令上的官印被火燎去一角,只剩“开门”二字还看得清。
“我们没能进城。”他说,“城北尽是卫军游骑。沿河找到七名逃出来的守军,都说门闸落下时,项将军还在里面。”
项晓问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城楼起火,他们隔着河,看不见了。”
“那就是没看见我爹死。”
亲兵嘴唇动了动:“是。”
“没看见,就是他还在城里。”
这一次,没有人应声。
营门外又来了一队人。不是骑兵,是十几个相互搀扶的百姓。走在最前面的男子背着一个老妇,鞋底磨穿了,脚印里带着血。哨卒放下鹿角,让他们一个个进来。录事抱着名册赶过去,仍旧问姓名、乡里和同行的人。
回答声很乱。
有人说一家五口只剩两个,有人不知道自己走过的村子叫什么,还有个孩子一路攥着一只空鞋,说另一只在娘脚上,娘很快就会循着鞋找来。
项晓站在路边,听见录事把这些话一句句写下。
韩铭命人送十骑去喂马,又叫亲兵把土地祠的路线誊清一份,交给老齐保管。那只装着残箭和军令的布囊则被带进中帐,与双环纹箭头、叛军粮车上拆下的铜扣摆在一处。
没有一件东西能把所有事说清楚。
天黑后,项晓才回小帐。
项昭已经睡着了,斗篷的带子仍只系了一边。青禾伏在床脚补衣,针在手里捏了很久,也没有穿过布。
项晓把另一边带子系好,又替妹妹盖住肩膀。
帐外不时有马蹄经过。他躺下来,听见三匹、五匹,又有一队远远跑过,怎么也数不清。
他没有再起身。
那十匹马已经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