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替我存着
项晓夜里翻身,膝盖碰到了刀鞘。
他醒过来,先往身旁摸。项昭还在,被角底下暖着一双脚。鞘却冷,裹住鞘口的布松开了,露出一道黑漆。他把布重新缠上,系结时只用右手,左手一直按在妹妹背后。
天亮以后,他没有像往日那样跑去营门。
青禾端回粥,看见他坐在席边,拿一根细草挑铜钉旁的泥。泥干在裂缝里,挑出一点,便露出一点旧木色。他不敢用力,怕把父亲补过的地方弄坏。
“先吃。”青禾说。
“这儿还有。”
她把碗放下,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。项晓避开,指着鞘尾问:“这块漆从前就没有吗?”
青禾答不上来。
她日日替项瑾瑜收拾外衣,却没有仔细看过一柄刀的末端。项晓等了一会儿,便将那处朝下放好,端碗喝粥。喝到一半,帐外响起铁匠试刃的声音。他手一抖,几粒米落在衣上。
老齐来领他去看刀。
军匠的棚在井房后,棚顶低,烟散不出去。一个须发焦黄的老人坐在火边,只用粗布擦刀,没有磨。他让项晓站远些,将刀身平放在木架上,又取出一截竹片量了量。
“将军问过了,不削这些缺口。”老人说,“削净了,刀也薄了。”
老齐用右手握住刀柄,拇指摸过吞口下方。那里刻着一个歪斜的小字,是早年修刀的匠人留的。项瑾瑜嫌刻得难看,曾笑着说下回换人;后来还是把刀送去那家。
“认得?”韩铭在棚口问。
老齐点头:“刀身也是。”
韩铭让录事把那处记下。项晓凑过去,想看清父亲不喜欢的字,老人却已把刀转向另一边,让刃口背着他。
“能还给我了吗?”他仰头问。
“能。”
韩铭接过刀,亲自收入项晓带来的鞘里。鞘中有一处内木裂了,刀进去时稍稍滞住;军匠托住鞘尾,调整了一下,才听见轻轻一声合响。
项晓伸出两只手。
韩铭没有立即松开,先在棚下坐了,让他把刀横放在膝上。一头靠着韩铭,一头靠着老齐,孩子只需握住中间。
刀回去了。项晓看了半晌,却没有他想的那么高兴。
“爹还会来取吗?”
军匠把粗布折了又折。老齐低着眼,看自己的伤臂。
韩铭道:“晓儿,你父亲最后守的地方,已经落在卫军手里。这柄刀又被别人带走。他恐怕回不来了。”
项晓的指头收紧。
“他们都没看见。”
“是。还没有人把最后的事说清。”
“那就还要找。”
韩铭说:“我在找。”
棚外有人喊军匠,说一只车轮的铁箍脱了,借不借得到钳。老人应了一声,没有起来。项晓望着刀柄上的青穗,忽然想起父亲出门前让他留栗子。他留下没有,已经记不清了。桌上有碗,有鱼刺,妹妹伸过手;后来人人忙着关门,谁也没去收那些碗。
他把脸低下去,额头碰在自己的手背上。
韩铭没有再说话,等到棚口换过两回添柴的人,才伸手托住鞘尾。
“我替你存着,还是你带回去?”
“放在您那儿。”项晓说。
他怕妹妹夜里拉青穗,也怕自己睡熟时把刀碰出来。可话说完,又把刀抱紧了一些。
“不是给别人。”
“只替你存。”
韩铭拿来一只窄木匣。军中没有软绸,便以洗净的旧布垫底。项晓亲手放进去,看着录事在木牌上写“项晓存刀”,又问清哪两个字是自己的名字。
木匣没有钉死,只拴了绳。
回帐的路上,他两手空着,走几步便回头。老齐也走得慢,袖中那只伤手被冷风一吹,指节便僵。他们在井边停下,一个去提小半桶温水,另一个用右手替他扶住桶口。
“齐爷爷,您见过爹小时候吗?”
“没有。我跟他时,他已经能带兵了。”
“那韩叔叔见过。”
“见过。”
项晓想了一路,回帐以后,却把这件事忘了。
项昭正蹲在席上找刀鞘。她将被角掀起,又翻了青禾的衣包,急得眼睛发红。项晓忙抱住她,说刀放在韩叔叔那里了,带她去看也可以。
“爹拿走了?”她问。
他摇头。
项昭伸手摸他空空的膝头。摸过以后便不再找,只将自己的小木勺塞进他手里,要他喂饭。
午后,青禾拆下半幅烧坏的帐布补床。焦边不能用了,她一剪下去,黑灰簌簌落了一地。项晓替她压着布,忽然道:“爹小时候也不爱喝药吗?”
青禾抬头。
“我去问韩叔叔。”
“等将军忙完。”
他点点头,重新按住布角。外面有人抬着长梯经过,说要把望楼上裂开的横木换掉;远处又有人试车轮,轮子每转一周,便发出一声短响。
项晓听着那些声音,慢慢将指缝里的黑灰搓净。
他还不愿意听父亲最后怎样。可是父亲从前怎样,他忽然有许多想知道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