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未缝完的短衣
孙嫂的短衣被搜出来时,藏在一堆湿柴下面。
那件衣裳本是给丈夫补的,左肘磨穿,她在里面垫了一块蓝布,尚未缝好。夜里失火,丈夫死在粮棚门前,衣裳却不见了。有人说见过一个穿蓝补丁短衣的男子往帐后走,守卒便沿着这句话查了两日。
孙嫂从水井边被叫回来,手上还淋着水。
她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,蹲下去想拿,被守卒拦住。那只手便停在衣领上方,水一滴一滴落在蓝补丁上。
“在哪里找到的?”她问。
“西边柴棚。”
“人呢?”
守卒没答。孙嫂忽然站起来,拨开人就要往西走。青禾正在旁边晾布,忙追上去拉住她。
“先问明白。”
“是他拿着去的。那晚我还叫他穿,他没穿。”
青禾的手停了一下,仍没有松。
柴棚外已经围了一圈军士。项晓牵着项昭跟过来,只看见一个男人坐在地上,脚边放着两块饼、一条旧被。他的头发被雪水粘住,脸上一道新伤,见人便说自己没有放火。
孙嫂挤过去,却又停了。
不是她丈夫。那人的肩太窄,手也不是。她站在军士后面看了一会儿,忽然往旁边退,退到青禾身边才慢慢蹲下去。
地上的男人叫邹生,是修车的民夫。夜袭时他跟着人跑,错过了西墙点数,回来又见守卒按住几个衣裳不合身的人。他一时不敢过去,夜里躲到柴棚,捡了衣被遮身,第二日偷了两块饼。听见搜人的脚步近,便把短衣埋进柴下。
他说的时候,牙一直在打战。
守卒拿来册子,果然有他的名字,可这还不够。管车的人来认,认出他右手少了半截小指;与他一同逃出南边的兄弟也被叫来,兄弟看到饼,先抬脚踢了他一下。
“我找了你两夜!”
邹生抱住头,不敢回嘴。
韩铭听完,没有立即放人。他让两人分开说夜里经过的地方,自己带人去看柴棚。柴棚内堆着长短不一的湿木,底下没有暗沟,柴灰里也没有松脂的气味。两个拾柴的孩子说,前一夜有人躲在这里咳,一直咳到天明,却没见他出去。
日头偏西时,邹生才被解开绳子。
偷的饼仍记在他名下,由他多做几日修车活抵还。藏匿误事也记了一笔。他听见不用再捆,伸出手想摸自己腕上的红痕,先被兄弟拽了起来。
孙嫂取回了衣裳。
她没有当场穿上,只把衣领朝里,叠得很小,夹在肘弯里回井边。水桶还停在原处,水面结起一层薄冰。她伸手打破,青禾替她抬了另一头。
“这衣裳洗过,还能用。”青禾说。
孙嫂应了一声,过了很久才说:“我知道。”
最后一个纵火者是在次日找到的。
搜山军士顺着东墙外旧血印,把松林下塌雪的地方一处处翻开。坡脚有个废炭窑,窑口被枯枝挡住,里面蜷着一个赤脚男子,已经死了。他左腿有箭伤,血染在借来的裤子上,身旁还丢着一只被割开的软鞋。
尸首抬回来,先让参与夜战的守卒辨认,再叫活捉的同伙来看。
那同伙被老齐捉住以后,下颌已经接回,嘴角仍肿着。他看了尸首一眼,把头偏开了。等军士掀起死者左手,他才低声报出一个姓名。
韩铭没有因这个姓名便把搜查撤去。他让人查清夜里发现的每一道脚印、每件丢失衣物,水井和粮食的守卫也照旧留着。直到当天晚间,原先未能对上的几处行迹补到一张图里,帐区才撤下一层临时的围绳。
活着的纵火者终于肯说几句。
他叫裴六,在北岭脚下做过炭工,头领许给他粮,叫他引路。他认得水沟,入冬前还替北营送过炭;可粮棚和藏粮的数目,是后来有人画给他们的。
“画图的人是谁?”
“我只见递图的。”
“长相?”
裴六用手指比了比自己的右眼,说那人眉尾有一块白皮。又说对方从前三日便在营外等候,穿的是赶牲口的人常穿的皮坎肩。
韩铭问他见过哪几匹马、从哪一门送炭,问完便叫人将他带走。录事留在原处翻营役旧簿,翻到后半,找到一个在失火前两日便告假离营的马夫。
马夫姓余,右眉确实有疤。
单是有疤,仍不能算认定。韩铭让熟悉他的马卒各画一张所记得的脸,再问裴六,说中的地方才记上。直到送炭的账和离营日子也对合,才把这个人列入追查。
项晓没有听见这些。他在小帐里,替青禾拧洗短衣的水。
孙嫂借不到干净的大盆,便把衣裳拿到这里。蓝补丁下面积着灰,洗了三遍仍有颜色。项昭看着那一块蓝布,问为什么不换新的。
“这块还结实。”孙嫂说。
项晓停下手,把布摸了摸。针脚还没缝完,边角会翘起来。他将那处按平,让青禾下针,自己一直按到最后一针缝好。
傍晚,孙嫂穿上了这件短衣。袖子长,她折起两道,去替伤兵分水。
项晓看见她从井旁走过。这一回,他知道衣裳里是谁,没有再往帐外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