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东来一封信
往东去的传骑先回来了。
他没有带粮车,只带着一匹换来的瘦马和一只紧缚的皮囊。马到三岔口便走不动,由守路军士牵着,他自己跑完了最后一段。进中帐时,一道雪水正从他的发根往下淌。
柳县收到了军报。
这是北营东面最后一个还能按期接应的粮县。北出谷口,沿东坡折到三岔口,再走两日,便是柳县西门。平日军粮由县中转来,如今沿途驿卒走散,四十辆车的损失也已传到那里。
县令邵惟亲笔回信,答对了军报里的旧事,又附上本县领粮簿的半页誊本,说明下一批粮为何没有启程。
不是不愿送。
州城传下两道文书,一道要柳县照旧接济北军,另一道要封仓清点,等新任监粮官到任。后一道上的印完整,来人却说不清监粮官何日能到。邵惟不敢把仅存的冬粮都交出去,只先扣下文书和送书人,等韩铭回信。
韩铭将信读了两遍。
县中还有件事。半月以前,北军属吏崔经持旧牒到柳县,领过官纸和火漆,说是军中书料短缺,要一并送回。他身边有个右眉带白疤的马夫,替他挑走两箱东西。柳县的门卒认得马夫从前赶过粮车,便放了行。
这件事原先只记在杂支簿里。
等黑松沟军报送到,邵惟才叫人翻出原簿,连门卒的话一同抄来。信末写得很慎重:只见二人领物,不知物后归何处。
“崔经何时离营?”韩铭问。
掌印军吏跪了下来。
入冬前盘点,曾少过一叠已经钤印的急用官纸。当时急报多,夜里用印不便,几个属吏便依旧例先存了一叠,遇事取用,再补记号次。崔经管过匣钥,说纸送到前营去了,后来前营换防,掌印军吏未及复问,只在簿后留了一行待核。
待核二字下,至今没有添笔。
韩铭把簿子推到他面前:“你知道多少,就写多少。签过哪些领纸牒,也一并找出。”
军吏额头触到地上,不敢抬起来。
“纸的事要问你的罪。”韩铭道,“没做过的,不必替旁人认。”
那人这才撑着地坐直,拿笔时手抖,将墨落在了袖口。
崔经并非忽然出现的生面孔。他在军中做了五年书吏,办过伤卒补籍,也替几个不识字的军士写过家信。韩铭记得他冬日常将炭盆让给别人,自己坐在门口,一边呵手一边写。
记得这些,不能替他洗清嫌疑;眼前这些嫌疑,也还不能说明每件事都是他做的。
韩铭命人向柳县补送问讯,写明余姓马夫与裴六供述相合的细处,并请沿路盘查两人。他没有把追查的人手全撒出去。营中还要修路,北岭还有敌人,纵火者藏过的炭窑不过离营二里。
午后,韩铭又接见了一名随东骑归来的行商。
行商姓陶,只贩盐布,原本滞留柳县。听说北营收了许多南边的人,求县令准他来找失散的弟弟,沿途帮传骑牵马修具,才被带过来。他带了一小本沿路记姓名的册子,问北营有没有人在找亲人,可以替他们到东边问一问。
韩铭先叫守卒验过他的路引,再让录事带他去营墙下问。
项晓是听见“南边”才过去的。
他站在案旁,等前面一个老妇说完自家儿子的模样,便挤到陶客面前。
“你见过我先生吗?”
“姓什么?”
“姓陆,叫陆从简。他教我认字。”
“多大年岁?身量怎样?”
项晓比了比自己的头顶,又觉得不对,抬手往上够。先生总站着,他坐着,究竟高多少,他从没有量过。
青禾走来,将她记得的年貌说清。陶客听完,在册上写下“陆从简”,又问南境出事时住哪一巷。
项晓忽然握住案沿。
那条巷子他走过很多次,记得门边有人卖纸,记得下雨时哪块石头最滑,却记不起巷名。青禾替他说了,陶客记下,低声告诉他,自己眼下没有见过这个人,所经也不过几处驿站。
“你替我问问。”项晓说。
“会问。”
“要是找着了,告诉他我在这里。”
陶客看了看北营的破栅,没有马上答应这一句。他转而请录事留下接信的去处。军队会换营,人也会搬走,只有一句“在这里”,往后怕是找不到。
录事便在册边写了柳县军粮转递处,说明那里仍替北营收信。
项晓看着他落笔,问:“我们要走吗?”
“眼下没有令。”录事说,“留下一个能递信的地方,总比只写一座帐强。”
当晚,项晓把土地祠的路纸拿出来,压在膝头看。他原先觉得只要到了韩营,所有人迟早都能循着营门找到他。如今连找先生,也要另写一个地方。
青禾替他折纸,说以后若搬了,她会记下走过的驿站。
“先生知道我们在找他,就不会走远。”项晓说。
青禾没有应这句,只将针线袋里一块干净的布取出来,包住路纸。项晓学她将四角折好,一角压一角,最后留出细细一道口,将写有陆从简名字的小纸条也塞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