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马房里的旧相识
老齐从马槽边抬起头,看见门口那人时,手里的草耙还没有放下。
右眉尾有一块白疤,冬帽压得低,只露出半边。来人先同驿吏说话,随后摸了摸一匹骡的牙口,转头叫随从将原先报的岁数改掉。
“这匹老了,不值那个数。”
声音也相熟。
老齐在北营帮着辨过马夫的图,听过余姓马夫告假离营的日子。他自己还曾在槽边见过对方几回,记得那人总把缰绳绕在右腕,拾东西时也不肯松。眼前这人转身,正将手中绳索绕了半圈。
驿吏叫他余升。
余升今日随州中收马的人来,有新发的差牒。老齐只看见驿吏验过便退到一旁,无法隔着数步看清纸上的字。他没有当场喊拿人,先把草耙靠回墙边,挪到柱后,想从另一扇门出去。
“齐茂?”
余升已经看见了他。
老齐停下,侧身让一匹刚牵进来的马过去。马蹄敲着门槛,两人隔着马身,谁也没有立刻向前。
“你没跟韩将军走?”余升问。
“臂伤没好。”
余升看了一眼他的左袖:“倒还认得马。”
“做了半辈子,总还有些用。”
老齐没有问他从前去了哪里,也没有把崔经的名字抛出来。屋里有州中来人,有驿卒,还有等着结草料钱的商客。他手无兵器,离染院却不远,若在这里争起来,未必能拦住谁出去打听。
余升走到槽边,挑起一把新添的草,随口问北营原来那些伤兵是否都留在县中。
“留了多少,县里有册。”老齐道。
“听说将门里也有人随来。”
老齐将空料斗扣住,没有接话。
驿吏在那边催验另一匹马,余升才收回目光,临走前朝老齐笑了一下,说如今旧军的东西正要查清,往后少不得还要劳他辨认。
老齐等他转过身,才出了马房。
他没有直接回染院,而是先往县署去。臂伤已经不大疼,今日却像被什么东西从肩里拉着,走快一点,手指便僵。他沿街走到门房,将自己的暂居凭条递进去,请见邵惟。
等了半个时辰,县中录事出来领他。
邵惟听见余姓马夫的名字,立刻让人找原先存下的北营来信。那几封关于官纸、火漆与黑松沟的问讯,没有随换印一并销去,仍收在旧案匣里。
“你能认定是同一人?”他问。
“相貌、声音都合。他也认出我了。”
“说过崔经么?”
“没有。我没问。”
邵惟慢慢点头。他亲自调来今日州中收马的差牒,余升确在随员之列,名下还写着熟悉北境军需。他向新驻县的校尉提出查问,校尉只答,这人由州中派用,旧日往来有无罪责,须把证词送州中复核,柳县不能仅凭一封韩铭的军报就将他拘下。
黑松沟的活口和用印原簿都随北军走了,眼前只有旧日誊件。邵惟没有把誊件交给余升,也没有继续在堂上争辩。他将今日所见另写一份,封起来留在自己案下。
老齐回染院时,孩子们正在前屋写字。
他在门口停了停,确认项晓、项昭都在,才将青禾与陆从简叫到后屋。说到“将门里也有人随来”那句,青禾的脸色一点点白了。
“他认得孩子?”
“他在北营做过事。究竟见没见过,我不能说准。”
陆从简问余升是否知道这里。老齐摇头,又说不知道并不等于查不到,西驿的人晓得自己每日从哪条巷来,暂居册也不只一个人见过。
他们先把门内能露出姓名的东西收好。木主包进白布,孩子练父母姓名的木片也放进衣箱。不是改名,更不是把这些东西毁了,只是不再摊在来人一眼看得见的地方。
青禾去叫兄妹回屋,项晓看见她空着手,问今日不交衣了么。
“明早去。”她说,“今夜在屋里写。”
项晓回头看看仍亮着灯的前屋,没有争。项昭却不肯走,说自己的昭字还没写完。青禾等她补了最后一笔,再将木片一起带回。
夜里,马蹄从巷外经过,两个人在墙根停下,说的是哪家还能借得出驴。老齐披衣站在帘后,一直等脚步远了才坐回去。
项晓在被里看见他腰边没有刀,只横放着白日用来撑料袋的一根短木。
“齐爷爷,明日还去看马吗?”
老齐看了看青禾,低声道:“明日先陪你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