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白汀来笺
又过半月,檐下的冰短了些。
青禾将屋里最厚的一件袄拆开,拣出结成硬块的棉絮,铺在日头下慢慢揉。衣裳还不能减,只因项昭长高了一点,袖口须往外放,否则伸手取碗时,腕子总露在外面。
项晓坐在旁边,替她拣细线。巷中响起驴铃,他便抬一次头;听见远了,又低下去。
陶客托人带回消息,是在这一日午后。
来人是常同他走货的伙计,姓冯。老齐在西驿见过他两回,知道他平日替陶家照看驴。他没有进染院,只到旧粮运转递处,报清受托人的名字,将一封很薄的信交出来。
何望先看了外封,立刻让人叫老齐。
外面写着“齐茂转晓儿”。
信是五日前写的。陶客东行后折到白汀渡卖布,循着文吏、塾师的去处问,竟在渡旁一间替商人抄牒的小屋找到一个自称陆从简的人。他没有把人带走,只把项晓托问的话说了,又请对方写下平日怎样教那孩子,以便先送回来辨认。
冯伙计捎来的,便是这封信。
老齐没有把它拿到孩子面前便说先生找着了。他先去了贺先生那里,请老人读。纸上只写陆从简现住白汀渡,替人抄行货凭牒,听说晓儿兄妹在柳县,待手头几份文书交清,便来相见。
末尾另有两行细字。
说晓儿小时写“雨”,总把四点挤在一边,辩称雨是斜着下的;又说家塾窗下缺过一块砖,他怕被父亲看出自己拿去垫高凳子,曾用一本旧书挡住。
青禾听见缺砖,抬了抬头。
砖是她送回去的。那时项晓够不到窗台上的一只空燕巢,怕叫大人知道挨说,便什么都搬来垫。后来凳子歪了,人没摔,砚台却砸裂一个角。孔妍让他把地上每一点墨都擦干净,他擦到天黑,第二日还说燕子也该有罪。
贺先生读完,将纸递给青禾,让她看笔迹。
她认不得许多字,却见过陆从简写门上的便条。那一捺常收得很短,这封也如此;可笔迹能像,记得的事也须再问。老齐向冯伙计细问了年貌、说话声音与住处,听他说那人右手背冻裂、走路稍慢,心里已有几分把握。
等问完,青禾才去叫项晓。
他听见先生的名字,先把手中的线全放下,站起得太急,衣摆带翻了装棉絮的浅筐。他看也没看,跟着跑进前屋。
贺先生将那两行读给他听。读到斜雨,项晓的耳根忽然红了,伸手想遮住后面的字。
“不是四点都斜了。”他小声说,“是那一次。”
老人抬眼看他。
“只那一次?”
项晓不答,又指着信问:“他什么时候到?”
“信里说交完手头的活便来,没有定日。”
“白汀远吗?”
老齐告诉他,从柳县往东南,随驴车走约两日。途中有一个集、一处渡,冬水尚浅,天晴能过,若风雪挡住,要再等。
项晓立刻说自己去接。
“先在这里等。”青禾道,“先生来找的是这里。你去路上,他从别道来,又错开了。”
他想了想,把向外迈出的脚收回来,却仍站在门边。
“先生看过我的信了吗?”
老齐摇头。寄存在转递处的原信还未交出去,陶客只带着问人的口信与姓名抄条。这封回笺先到,原信也便不用再向白汀送,等陆从简来了,当面交给他。
“那他还不知道爹娘。”项晓说。
青禾没有说陶客究竟知道多少,只道:“该说的,我们亲口说。”
这一夜,项晓把近来写过的木片都摊出来。
“东西南北”放一处,兄妹与父母的名字放一处,还有许多写坏了、刮得太薄的,他原想藏起来。藏到一半,又取出两块,搁回最上面。
他不想让先生以为自己一次就写会了。
项昭问是谁要来,项晓说是家里的先生,教过自己写字,也见过她很小的时候。她想了很久,只记得一个会把碗举高、不让她碰墨的人,问是不是他。
“是。”项晓道,“你那时总要喝砚里的水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她把脸转过去,过了片刻,又悄悄问先生会不会带糖。
项晓说不知道。说完却去摸青禾的钱袋,没敢打开,只问能否留一点钱,买一只先生来了吃的饼。
青禾看了看他的脸,从准备换线的钱里分出两枚。
“等人到了再买,热的才好。”
他将钱还给她,答应等着。睡前又去前屋看了一回贺先生的灯,想请他明日替自己看看那些字,走到门口,才想起老人已经歇下。
项晓便抱着木片回去,将它们平平放好,留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