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夜星火
第一卷 · 亡国之后第二十六章

第一卷 · 亡国之后 · 约 3 分钟

第二十六章 薄奠

第二十六章 薄奠

孙嫂拿来一方洗净的白布,说是在旧衣内层拆下的。

青禾用指腹摸过,没有破,也没有重补的痕,便收下。她已向院里说明,明日要借靠北的一小间空屋,为项瑾瑜与孔妍设一回薄奠。屋中原来放染具,搬走两只破桶便能腾开,不必叫别家挪铺。

项晓听见时,正把木鸢架上的线结解开。

“是接他们回来吗?”

青禾在他面前坐下。

“他们还不能回来。我们在这里,叫一叫他们的名字。”

“他们会听见?”

青禾看着自己的手,没有说一定。

“我也想叫。”她说。

项晓把细枝放下,点了点头。

木主由贺先生写。他取两片平整的薄木,先问清姓名,将“项瑾瑜”“孔妍”写在正中,没有从不全的旧文书里替他们添官爵。写完请老齐看过,再给项晓指认哪一片是父亲,哪一片是母亲。

项晓将孔妍那片拿在手里,摸了摸没有墨的一面。

木头很轻,远不及刀鞘重。

翌日清早,老齐与项晓一同到小库。县吏已经收到借用的说明,陪着他们打开封匣,对过刀上的旧记,让两名守库人将匣送到染院,奠后还须原样收回。

项晓没有去抱刀,只走在匣旁,看青穗从垫布边露出一点。

韩铭来得很早。

他未披甲,穿一件素色旧衣,进门前将靴底的泥刮净。屋里没有高案,只有借来的矮几,几上铺着孙嫂那方白布,摆两只碗、一碟切开的饼。饼是青禾买的,里头掺了少许栗粉;再好些的她买不起,也没有向韩铭讨。

项昭闻见香,伸手去碰,被项晓拉住。

“给娘的。”

她怔了怔,将手放回衣袖里。

段成扶杖站在门外。他原以为自己不宜进来,怕孩子见到便想起那些话。韩铭看见他,走过去,让他进屋坐;老齐也去扶了另一边。

“你把他在哪儿告诉我们了。”老齐低声说。

段成低下头,跨过门槛时,杖尖在砖缝卡了一下。

屋里没有长篇的祭文。

韩铭把两片木主扶正,跪下,许久才叫了一声瑾瑜。后面像有许多话,到嘴边却只剩一句:孩子已经住进屋里了。

项晓站在他身旁,听见这句,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摆。青禾夜里替他补好了袖口,鞋底也添过两层。父亲若真看得见,大概就不会嫌他穿得薄。

轮到他时,他跪到草席上。

他想说栗子没能留住,想说刀太重,也想问父亲那只木鸢用了什么纸。嘴唇动了几次,只叫出一声爹。

屋外机声停了。唐娘子大概听见有人行奠,没有再织。

项昭跪不稳,青禾托着她。她望着两片木头,不知道该看哪一片,便低声问娘为什么变小了。

项晓的背一僵。

青禾俯下身:“这是写着娘名字的木头。”

“娘呢?”

项晓抬头看了看木主,隔了很久才说:“在祠后。我们还没能带她回来。”

他没有再说娘在睡。

奠过以后,几家同样失去亲人的人也进来,放下各自带来的小东西。有的是木牌,有的是一绺头发,还有一枚谁也说不清该交给哪家人的兵牌。韩铭往旁边让开,让空着的位置能再摆几件。

孙嫂没有把丈夫那件短衣脱下来。她跪过,抚平袖口的蓝补丁,又去门边牵阿满。

阿满抱着鞋,站在那里不肯进。

“我娘没死。”他说。

孙嫂点头:“没有人说她死了。你在外面等也成。”

她没有夺下鞋放到案上,只陪着他站在门槛外。项晓看见了,从屋里走过去,把自己的半张小席往外推,让他坐下。

日头高些时,刀匣送回库中。项晓亲眼见守库人重新封好,才同青禾回来。两片木主没有寄库,青禾用白布包起,放在干燥的衣箱上层。那只衣箱是染院借的,搬走时还须还给主人。

晚上,奠过的饼分给孩子们吃。

项晓掰得很碎,一口一口吃。他原先以为母亲若回来,自己还能端着一整块给她;如今手里这一块越吃越小,最后只剩掌心一层粉。

他把粉也吃净,又向青禾讨温水,把两只碗洗了。

青禾接过碗时,看见他的袖口全湿,想叫他换衣,他却先把母亲那片木主摆正,说箱子靠墙有一点斜。

她替他垫好箱脚,才带他去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