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黑松沟夺粮
黑松沟的雪比营中深。
两侧山壁终年背阴,昨夜的新雪盖在旧雪上,马腿一踏进去便没到膝下。沟底那条小溪已经封冻,冰上横着倒木和碎石,只有靠近石缝的地方还渗出一线水。
粮车留下的辙印一直通进沟里。
韩铭在三岔口下马,蹲下去扒开雪。车辙下面压着一层被踩碎的松针,左边深,右边浅。领路的伤兵说,进沟时第一辆车右轮已经坏了,每走一段便要停下来垫木。
“是这条。”他说。
韩铭没有立刻让人沿车辙追。
昨夜袭营的人没有得手,天亮前却在北岭又点了一次烟。若黑松沟中无人守粮,便不必费力引他来;若有人等着,最想看见的就是北营马队从三岔口正面进去。
北营分藏的五袋粮最多只够再撑两日,东边重新调粮,最快也要三日。若等到把每一座帐都搜过一遍,黑松沟里的车早已被拆散北运。
韩铭没有带走守营主力。出营前,他把各门交给留守副将,命营中继续按新口令出入;东墙水沟、水井、军医帐和藏粮处各守一班人,那个未找到的纵火者则依旧列在搜捕名册第一行。
他把带来的兵分作三队。
一队留在三岔口,照旧竖起军旗,叫人远远看见。二十骑沿车辙入沟,只走一里便停下,轮流牵马往返,故意把雪踩得更乱。其余人卸下甲上容易发声的铁片,跟随当地樵户绕进西坡。
樵户说西坡没有路,只有冬日拖木下山留下的一道浅槽。
“人能走吗?”韩铭问。
“空手能。”
“背弓呢?”
樵户看了看士卒身上的刀和弓:“慢些,也能。”
他们走得很慢。
坡上积雪被松枝托住,看着平整,脚落下去却常踩空。有人摔进树根间,怕出声,只咬住袖口等同伴把他拉起来。三名先行弓手的弓已经上弦,用油布裹住;其余弓弦都收在皮囊里,箭囊口也塞了布。走在前面的士卒用短刀削下树皮,每过一段便在向北的一面留一道白痕,免得退时认错方向。
午后,他们从西坡看见了粮车。
二十多辆车挤在沟底,车上的粮只卸下一半。几个大锅架在背风处,锅边坐着穿杂色衣甲的人。更高处搭了两座箭棚,正对着从三岔口进沟的车辙。若马队照直追来,第一轮箭便会落在最窄的冰面上。
被俘的运粮军士关在一处木栏后。有人躺着,有人靠着栏杆坐。两个守卒正从里面挑还能赶车的人,叫他们把粮往北搬。
韩铭伏在松树后,看见最北边五辆车已经换了牲口。
他没有等那五辆车上路。
西坡先落下三支火箭。箭没有射人,只点着了箭棚下堆放的干草。守在高处的人忙着扑火,沟口的二十骑同时吹响角号,从正面冲进来。
沟底的人果然都朝南看。
韩铭带人从拖木的浅槽滑下。最前面的士卒用盾撞开木栏,后队先护住粮车和俘虏,不许人点火。直到两处箭棚都乱了,其余弓手才取出弓弦,在坡腰列开。
这场仗没有打很久。
两处箭棚与滚石都朝着沟口,西坡只留了稀疏的望哨。从这番布置看,守沟的人防的是沿车辙进来的一队轻骑。西坡一乱,便有人往北逃。五辆刚套好牲口的粮车堵住窄路,前车掉头,后车仍往前赶,车辕撞在一起,谁也走不了。
有人丢下兵器钻进松林,也有人藏在粮袋后放冷箭。韩铭没有叫人追进林中,只命士卒守住两侧坡口,先把车和活着的人聚到冰面中央。
最后一处抵抗在大锅旁。
十几个人用粮袋垒成矮墙,想挟着俘虏往北退。一名运粮军士忽然抱住身后的守卒,两人一同摔进火堆。旁边的人趁机夺刀,矮墙从里面先乱了。北营士卒冲过去时,锅已经翻倒,半熟的黍米粥淌在雪上,热气冒了很久。
未时末,黑松沟重新安静下来。
原来的四十辆粮车,四辆已经逃回北营,二十三辆还留在沟中,八辆被拆毁或烧空,另有五辆在前一日送往北边。二十三辆中也不是车车满粮,有几辆只剩半车,还有两辆装的是喂牲口的豆料。
活下来的运粮军士一共十九人。
有人被放出木栏,先去找自己的兄弟。有人掀开每一张蒙尸的草席,一句话也不说。那名扑进火堆的军士背上烧伤了一大片,仍抱着夺来的刀不肯松。军医掰不开他的手,只能连刀柄一同裹进布里。
北营也留下十一具尸首。
士卒将他们抬到背风处,和沟中原有的死者分开摆放。各队队正逐个认脸,录事趴在一块倒扣的车板上写姓名。墨一落纸便冻住,他只能把砚贴在怀里,写几个字,再捂一会儿。
韩铭没有去看那些粮袋先够营里吃多少日。
他先进了沟底那座临时搭起的木棚。
棚里有一张矮案,案上压着三岔口附近的简图。图上不仅画了粮队来路,还标着北营东墙的水沟、粮棚和马料堆。粮棚外有一个墨圈,旁边写着“七”字。
昨夜营中原有七袋粮。
亲兵从木箱里翻出几叠没有写字的官纸。纸尾已经钤着完整关防,印色与北营所用分毫不差;旁边还有两盒军府制式的火漆和一本撕去封皮的号簿抄本。录事翻过几页,认出里面抄的是北营近月用印的号次,抄本却只到半月以前。有人先在空纸上盖了真印,再带出军府,填入调动粮车的假令,最后用合式火漆封缄。赶车人在路上只能验纸、印和火漆,自然看不出那道令从未记入北营的真簿。
另一个箱子里装着箭头和铜扣。箭头尾部刻着双环,铜扣与北营先前从叛军粮车上拆下的一样。
“哪里来的?”韩铭问俘虏。
没有人回答。
录事将木棚里搜出的东西一件件摆开,分别问人。问到一个穿青布袄的年轻人时,他先说自己只是替人煮饭,什么也不知道。等录事从锅边找来另一名俘虏,那人却说青布袄平日替头领记账,还给南边来的客人牵过马。
青布袄脸色变了。
韩铭没有拿刀逼他,只把一只沾血的账袋放在案上。
“你们头领已经死了。你说的话,我会同账上的字、别人的口供逐句核对。说错一处,记一处;不知道的,也记不知道。”
年轻人盯着账袋,半晌才开口。
南边来的共有三个人。他没见过脸,只知道其中一人说斯国官话,口音很轻;一人只同头领交谈;还有一人从不进屋,总在外面照看马。他们带来箭头、铜扣、官纸和几包金银,答应事成后再送粮。
“什么事算成?”
“叫韩将军留在北边。”
“留多久?”
“十日。”
“为何是十日?”
年轻人摇头。
“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第一场雪前两日。”
照青布袄所说,那三个人到黑松沟时,韩铭还没有收到南境失守的消息。可消息是否早已在路上,仍不得而知。
韩铭看了录事一眼。录事没有停笔,把“十日”和“第一场雪前两日”原样写下,后面另添一行:此为一人口供,未有旁证。
韩铭又命人把北岭未归的四名探骑逐一列名,拿给俘虏辨认。无人认得,沟中尸首、马匹和遗下的兵器也没有相合的记号。录事没有把四个人的名字划去,只在后面写了“仍未归”。
粮车回营时,天已经黑了。
项晓先听见车轮声。
车轮比马蹄慢,陷进雪坑时会咯噔一下。他从帐里跑出来,站在路边数。第一辆车上躺着伤兵,第二辆的车篷被烧去一角,第三辆后面拴着两头没人认领的骡子。
他数到十七时,被一队抬伤兵的人挡住,只好从头再数。第二次数到二十一,项昭在帐门口叫他。他回头应了一声,再转回来,又忘了方才是二十一还是二十二。
最后一辆车过了营门,老齐在旁边告诉他:“二十三辆。”
项晓望着一条条压进雪里的车辙。
“黑松沟的路通了吗?”
“今日通了。”
“明日呢?”
老齐道:“明日要再走一遍,才知道。”
项晓没有再问南边。
军士正从车上往下抬粮。有人把破袋里的黍米装进木盆,一路都有谷粒从盆缝中落出来。这一次,跟在后面的士卒没有用脚把它们扫进泥里。
他们一颗一颗捡到了天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