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夜星火
第一卷 · 亡国之后第十九章

第一卷 · 亡国之后 · 约 4 分钟

第十九章 扶起麦苗

第十九章 扶起麦苗

社屋里暖起来以后,窗上的霜融成了水。

项晓一睁眼,先看见一滴水悬在窗棂下,迟迟不落。屋顶完整,风进不来,远处有人推磨,石磨一圈一圈转着。他静静听了一会儿,险些以为自己还在家里。

项昭睡在他身旁,青禾却已经不在铺上。

他坐起来,窗外立刻有人唤他。孙嫂抱着洗过的布,告诉他青禾在灶边煮水,齐爷爷在车匠家,谁也没有走。他穿鞋时找不到右边那只,低头一看,被妹妹的脚压住了。

她睡觉时仍要碰着一点东西才安稳。

坏车正在村口修。村里的车匠姓柯,头发白了大半,家中有一根留了两年的干榆木,本来备着给自家换轴。他肯让出来,却不肯只收一张日后给钱的牒。

“官军前年取走两头牛。”他对鲍队正说,“也写了字。”

鲍队正从钱袋里倒出几枚钱,数过,不足。还有柳县送来的部分安置钱,却要买药、补柴,不能全花在一根轴上。他叫邹生先别动那根木,自己到屋里同人商量。

能出钱的人不多。老妇摸出一枚压在衣襟里的银扣,不舍得放,手伸出去又收回来。青禾想了想,解下衣包上的一段好布。那是出门时裹孩子衣物的里衬,如今剪出一截,余下的仍能包物。

柯车匠看过布,又看看自己的小孙女,终于点头。

他说只收木料钱,工钱免去一半;邹生留在旁边帮工,再替他修两件坏木器,剩下一半也抵了。鲍队正把实付多少、何物作价写明,留给出物的几家。青禾请他记在自己名下,不写项家的名字。

项晓跟着去看木料,才知道钱也不是从将军的袖子里拿出来,就能一直有。

午后天稍暖,村口忽然吵起来。

一头护送队的骡子挣开松绳,踩进路旁麦畦。冬麦露出一点青,被啃倒一小片,蹄子又在软土里踩出几处深坑。田主揪住赶牲口的人,问他拿什么还,赶牲口的也急,说绳早磨坏,自己夜里就说过。

两边声音越来越高,几名村人拿着锄头站过来。

项晓抱着妹妹在社屋门前看,青禾立刻把他们带进门内。她自己没有去争,只扶着门框,看见老齐牵走了骡子,鲍队正一个人走到田埂上,弯腰看被踩的地方。

军士的刀都留在鞘里。

田主不肯要赔牒。鲍队正也没有再拿纸,只请里正来量损处,折算成粮,从护送队余粮里扣出。余粮不能全扣,三十二人的归程也要吃,他便又取出自己的几枚钱,将缺的补齐。

田主数了两遍,收下以后,却仍蹲在田边扶苗。

项晓望着他,问青禾:“已经赔了,为什么还扶?”

“活一棵,就多一棵。”

“那么一点,会结很多粮吗?”

“等它长大才知道。”

青禾说完便回灶边。水快烧开,她要在起锅前把两只药碗烫净,不能一直守着说话。项晓站在门里,见田主扶过一行,手指便从泥里拔出来,在袖上蹭一蹭,再扶下一行。

到了傍晚,阿满不见了。

孙嫂先在社屋找,再到灶边找,连草荐都掀开。鲍队正尚未叫人散出去搜,便听柯车匠在后院喊,说孩子在这里。

阿满蹲在柴垛旁,怀里抱着两根萝卜。一根已经啃得露出白肉,泥还在皮上。他见孙嫂来,抱得更紧,小声说自己没有拿钱。

萝卜是柯家窖藏的,晾在后院预备晚间下锅。孙嫂蹲下去,先拿走没啃的那根,又擦他的嘴,问他是不是午间没吃饱。

阿满不答,只道:“娘来就有了。”

他原来是要留一根。

柯家的小孙女躲在门后看,指着那根咬坏的,说上头全是他的牙印,别人不能吃。柯车匠让她端一碗水来,把萝卜洗了切开,留给孩子们分。

另一根仍收回灶房,孙嫂答应替他家洗一盆旧布,抵掉吃掉的这一根。

项昭分到细细一条,咬得很慢。她从前嫌萝卜有辛味,如今吃完还伸手摸碗底。项晓那条只咬了一口,看见她的手,又掰一半给她,另一半留给自己。

孙嫂坐在灶下洗布,青禾去帮她拧。两人没有说孩子偷东西的事,先将借用的盆刷净,免得明早赶路时又落下一笔说不清的欠账。

更深时,新轴终于装好了。

邹生点着灯,推车在平地上转了几圈,又请鲍队正看轮子。柯车匠叮嘱行过一段须停下来摸,不许怕误路便一直赶。

第二日一早,车队出了村。

项晓经过麦畦,看见被扶起的苗还歪着,有两株已经重新贴住地面。田主蹲在那里,将土轻轻培回去。他没有抬头,项晓也没有喊,只把搁在车沿的脚收进来,免得又碰落什么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