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各自归途
郑淮第二次来见韩铭,带的仍是劝降书。
韩铭先问那些可以归里的军士,能否各持关牒自行回乡。郑淮说须先到州城编验,由新监军点过名再分遣。问到何日分遣,他便说这不是自己能定的。
“不回乡的呢?”
“能任用的,自然任用。”
“伤病呢?”
“州中自有章程。”
韩铭将书合上。
章程没有带来,放行的日子也没有。让全营带着空粮袋去州门,再等别人决定谁能出去,与丢了兵器到陌生屋里等开饭没有多少分别。
郑淮看着他,低声道:“韩将军,西边已有几县归附,你能一直往东走么?”
韩铭没有答应能。
他手上只有少量存粮,马料不足,伤卒又多。北岭残留的几股叛军仍会劫粮,从东边绕行也未必都是坦路。可州中既不肯先给可核的归里凭据,他便不能拿所有人的去留换一个口头允诺。
“你回州中照实说。”他道,“我不进柳县驻兵,也不截县中商路。原北营将撤离此县,去东面寻找仍在的旧部。要编验,先把谁可归、从哪条路归写明,再派人来谈。”
郑淮终于收起茶碗,起身告辞。
邵惟在堂后等韩铭。两人没有再论谁该忠于什么,只摊开粮账,说驿外这些人还能吃几日,染院中的百姓如何留下。
县里筹不出全军一冬的粮。
韩铭也不再索。他将难以携过山道的几辆重车、无料可养的部分牲口,按价折给县里,换取最后一段行粮。县中拿不出现钱,便给实粮和布;所有折算由原管粮军吏、县吏与车夫三方当面核,缺的记欠,不从百姓的安置粮里挪。
至于已经送入县中的人,照民户暂居。
邵惟答应不把伤民当军士交去州中,也不把韩铭留下的孤幼押作谈事的凭据。他能守的是自己经手的名册与这一座县门,不能替尚未到来的卫军许下永远平安。韩铭听明白了,仍将安置名册交在他手里,军中记有亲属来历的原簿则自行收好。
军中不再按旧编强留所有人。
韩铭在驿外召集各队,说愿回乡且有路可走的,可领路粮自去;伤重的留县诊治,能行而愿随行的,先向东到石梁旧寨,再寻能接应的守军。已经知道家乡落入卫手的人,自己掂量,队正不代替他们选。
话传下去,一时没有人动。
后来一个头发花白的军士上前,问家在柳县北边、只有两日路,能不能现在走。韩铭看过他报的村名,让熟悉近路的人核了,亲手押下一张离营牒。
有了第一个,后面便有人来。
一个人拿着牒走到路边,又折回来,问留在军中的欠饷是否就此没了。管粮军吏翻出旧账,给他抄了欠数,押上名字。
“未必讨得到。”军吏说,“但不是你领过了。”
那人将纸贴身收好,向同伍作了一揖,背起只有半边锅的行囊离开。他走得很慢,起初总回头,到了驿道转弯处,才终于看不见。
许多人留了下来。有的家乡太远,有的不知亲人是否还在,有的只是见相熟的人都没走,自己便也不走。韩铭让各队重编人数,不能将回乡的人仍报在吃粮名下,也不能把死者的名字借来填空。
何望来领自己的衣物时,只能拄杖站。
他想随行,军医却把他脚上的布拆给韩铭看。伤处未好,过山再受冻,往后能不能走路都难说。韩铭不许他去,只让他留县养伤,替北营接收递来的信,照应那些还不能下床的同伍。
“我会走路再去。”何望说。
韩铭点头,没有替他定一个日子。
老齐站在旁边,摸了摸自己的左臂。他已经不吊着手,却仍抬不高,原想开口,话到嘴边又收住。韩铭看见了,走过来指了指染院方向。
“你的差事在那里。”
老齐低声应是。
傍晚,韩铭去见兄妹,将要离县的事亲口说了。项晓听到东边,立即指向墙上的字:“比这里还往东?”
“是。”
“那里有屋么?”
“有旧寨。先派的人看过,得修。”
项晓看着妹妹脚边的小凳,又看青禾没缝完的衣裳,没有立刻说要一同去。
“我们也去,会又睡车上吗?”
“过岭的几夜,要露宿。昭儿的咳才好,你们留在这里。”
老齐与青禾都在。韩铭没有把孩子交托给一个没见过面的人,也没有说柳县从此无事。他同两人逐一说清何处收信、遇到搜查先找谁、若县里容不下了又该往哪处熟悉的驿舍传话。
项晓只听明白,韩叔叔去更远的地方,这一回要带着余下的兵走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韩铭的袖子,没有攥住,只问:“您那件厚衣找回来了吗?”
“找回来了。”
“那就带着。”
韩铭抬手按了按他的头,将这句话应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