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夜星火
第一卷 · 亡国之后第三十五章

第一卷 · 亡国之后 · 约 4 分钟

第三十五章 字没有抄错

第三十五章 字没有抄错

翌日,老齐去转递处领回那封信。

何望核过原先留下的凭记,让陆从简亲自在收信处写了名字,才把油纸包交出去。项晓跟在一旁,看见先生的名字与回笺上相同,忽然觉得一条绕了很远的路,总算走回到了自己面前。

信没有拆错,也没有被雨打湿。

陆从简在屋里读时,项晓抱着木片坐在门边。他原想让先生先看字,却见对方读到父母那几行以后,很久不翻纸,便将木片悄悄移到身后。

等信折好,陆从简才叫他过去。

“这些都是你写的?”

项晓点头,又摇头:“信是贺先生写。我只写了后面。”

陆从简把那两行落款重新展开,看了很久,说昭字写得比从前稳。项晓低头搓了一下手指,没有说自己曾经连日字旁也分不清。

那天夜里,青禾把灯放在两张铺中间,向陆从简问南边的事。

出事当晚,他在城西替一户识不得字的人抄田契。街上先封路,随后起火,他与主人家被堵在后院,隔墙听了一夜号令,不知哪一条可信。到第二日,门外换了持长盾的人,城中男子被叫去清街搬运,他也混在其中,几日后才随一队运柴民夫出城。

老齐问他可曾到过将军府。

“去过外巷,门上已换了封条。有人说一家都死了,有人又说出过车。”陆从简道,“我往北门问,那里不许靠近。后来跟着人出城,在北面村子寻了一阵,问过许多辆车,没人能说出你们走的那一辆。”

他在荒路上扭过脚,又发热。等能走,北去的桥已断,身上能换的衣物也没了,只得随着领夫的人回到州城,替仓边的书吏誊册,换一顿饭与住处。后来州城开门,掌事者换了,他仍在原来那张案后抄字。

灯焰晃了一下,陆从简伸手护住,伤口重新裂开的指背在光下泛白。

“有一回,抄的是派夫册。”他说。

青禾停下缝衣的手。

“名目只写运粮。我抄到一个腿伤的,问能不能免,管册的人说已验过,叫我照旧写。第二日那人的妻子到门口问,夫役究竟几日回。我答不上来。”

项晓从铺里抬起头,安静地听。

陆从简说到这里,许久才接着道:“我后来去问原册,才知道那一队不是本县短差,要往更远的地方送。她来时,我应当先问清,不能只照着别人给的几字告诉她。”

他没有说自己从此便不替官府抄书。那时候饭仍要吃,脚伤也没好,能离开州城,是后来白汀的商人来雇抄货牒的人,他借这份活换了一处去向。

旧事到这里,仍留着一些说不明的地方。

那名腿伤男子后来回没回来,陆从简不知。管册的人是否一开始就知道送到哪里,他也不知。他只记得那妇人提着一个小竹篮,篮中有煮好的豆,来不及给已经上路的人吃。

项晓看着灯,忽然问:“先生写错了吗?”

“字没有抄错。”

“那为什么还说应当问?”

陆从简把信放在膝上,想了一会儿,用孩子听得懂的话答他。

“有人问你过河要多久,你只见过晴天,就不能连大雨时也答她一样的时辰。尤其她要带伤着的人走。”

项晓想起黑松沟回来的粮车,没有再问。

老齐却将话接下去,问白汀路上如今怎样。陆从简说近来商旅还能过,但货须逐件报,新旧凭牒要一起带。渡口有两家行栈,他寄居的是东边卖布陶客相熟的那家,后院能做饭,也肯按日赁给一家人一间小屋。

老齐把行栈名字记在心里,只当多知道一个能投宿的地方,并未当夜便作离开的打算。

两人说话时,项晓已经困了,脑袋一点一点,却仍不肯躺。陆从简收起信,问他有多少木片要看,他立刻又坐直,拿过来铺了一地。

贺先生教得细,写歪的地方都留了细记。陆从简循着那些记号看,没有将旧字一股脑刮掉。他拿起一块写着“来”的,指出最后一笔太重,项晓便说那日先生还没来。

陆从简的手停在半空。

“如今来了。”项晓又说。

先生点了点头,把那块木片还给他。

项昭早已睡熟,一只手伸在被外。项晓替她收回去,发现陆从简在灯背坐着,眼睛仍朝着那封信。他走过去,将自己最完整的一块木片放在先生面前,说这一块还没有用,可以写别的。

陆从简抚了抚刮平的木面,收下了。

熄灯以前,他到前屋向贺先生道谢。两个人在门内低声说了几句,项晓听不清,只听见贺先生说,明日仍来这里写,有哪个先生得闲,便由哪个先生看。

他这才躺下,不必再把两堆字分开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