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木鸢过墙
第二日果然起了风。
项晓端着水从井边回来,先看见晾布的绳在动。绳上的旧袜已经干了,两只脚尖一前一后,慢慢朝院里转。他放下水,跑去找木鸢,出来时阿满也到了,两人各占一头,将打结的线解开。
贺先生正在门前晒书,看了一眼,叫他们把尾上的纸条剪去半截。
“拖得太沉。”
项晓舍不得。那半截纸是他自己贴的,贴时怕不牢,浆糊抹得很厚。阿满先跑了一回,木鸢只在地上拖出一道湿印,他才拿去请青禾剪。
青禾正替唐家收衣,一手拿剪,一手扶着架。项昭站在旁边,说剪错了会痛。青禾便先剪下一小角,给她摸那片纸,告诉她木鸢不会痛,却不能剪着手。
这一回,木鸢飞起来了。
项晓跑到院子中间,听见阿满在后面喊放线。他松开一点,架子便向上抬,越过晾衣绳,又被一阵横风推得歪过去。他忙停住脚,两手攥紧线轴,纸翅在墙头上方颤了几下,终于没有落。
项昭抬着脸,嘴也张开了。
“到屋上去了!”
项晓不敢回头,只叫她站远些。风一紧,线从指缝中磨过,他才觉出手疼,阿满赶紧过来,替他托住半边线轴。两个孩子肩挨着肩,谁也不肯先松。
墙外有人走过,看见半空的纸架,停下仰头瞧了一会儿。
孙嫂抱着布从唐家出来,朝院里笑,说这么歪也飞得起。项晓正要答,线忽然一松,木鸢向墙外翻去。他急着收线,旧纸边已经挂上瓦角,发出轻轻一声裂响。
架子没有掉出去,只倒扣在墙头。
项晓搬来小凳,青禾却将他拉开,自己找长竹竿去挑。墙不高,底下有一只倒放的染缸,可缸面湿滑,她不许孩子踩。挑了几回,纸翅终于脱开,只是右边破了一个洞。
项昭捧着破洞看,眼睛红起来。
“还能补。”项晓说。
他方才也以为完了,等架子拿在手里,见两根细木都没折,又觉得明日仍能飞。他将木鸢靠回墙边,把剪剩的半截纸找了出来。
午后,老齐从西驿回来,带进另一阵风。
他掀帘进屋时,青禾看见他的袖口沾了灰,腰间给商客记草料的木筹也散着,便知他走得急。老齐没有先同孩子说,只将她叫到灶旁,低声提起今日入城的卫军。
来的只有四十余人,一半守西门,一半住县署旁的空廒。领队校尉先验过仓钥,又封了几处存放旧军器的库门。没有沿街抢物,也未闯入染院,可午后已经贴出收缴旧军械的告示。
寄存在小库的刀,也在查验之列。
“能领的,三日内持凭去问。”老齐说,“过了日子,官用刀弓都要归到州仓。”
青禾回头看了一眼项晓。他正给妹妹量补纸,没有听见这几句话。
“县尊怎么说?”
“还在核哪些是军中发的,哪些是百姓自置。我先回来取凭单,明日再去。”
他没有把告示揭走,也没有因见到卫军便认定今夜又要逃。新来的守卒就在门边验牒,老齐亲眼看过,带柴进城的人只要凭记相合,照旧能走。要紧的是先弄明白,收的是刀,还是连存刀的人也要传去问。
青禾取出领刀凭单,让他仔细收好。
傍晚,项晓去前屋还剪刀,经过小库,看见门环上多了一条封纸。原先认识的管库人站在外面,同一个陌生军士说话。军士的甲与北营不一样,袖边也没有那道他认得的色绦。
项晓停下,往门缝里看了一眼。
管库人认出他,刚要开口,老齐已从后面走来,接过剪刀,牵着他回院。
“爹的刀在里面。”项晓说。
“在。我知道。”
“门怎么封了?”
老齐没有说只是换纸,告诉他官军要把寄存的兵器重新查一遍,明日自己会带凭单来领。
“我们不是寄着的吗?”
“是。”
“寄着也会拿走?”
老齐握着他的手,一时没有答上来。院里传来项昭的声音,她将补纸贴到了反面,急着叫哥哥回去。项晓应了一声,却仍望着那扇小库门。
回到屋里,他替妹妹揭下贴错的纸。揭得很慢,浆糊已经半干,稍一用力,原先的纸也会跟着破。
青禾将灯移近。他低着头,忽然说:“韩叔叔已经还给我了。”
她听见了,伸手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,让他能把剩下的一点完整揭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