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他还欠我一句
陶客再到柳县时,带回的不是陆从简。
他先托县吏向老齐递话,说南下的北营探骑送来一名北门守卒,正在县医所歇脚。探骑在南边几处驿站分头寻人,他恰好认得军中留下的问讯册,便帮着将人带进城。
那人叫段成,左腿有伤,走路拖着脚。
老齐进门,看了片刻便认出他曾守过北城门侧的小库,却没有当场问项瑾瑜。段成还在吃饭,一碗稀粥捧在手里,喝下去时喉头动得很慢。
等他放下碗,老齐才坐到对面。
县中录事留下问话,另有一名同来的南行骑卒在旁。他们先请段成从失城当晚说起,叫他讲自己在哪里,不知道的便停,不须替断开的事找一个说法。
段成当晚守北门内的小巷。门闸坠下以前,他被乱军从巷中挤进一户空屋,后窗打不开,只得同两名伤卒藏到柴下。天明以后,卫军搜屋,把他们捉出来,驱使俘虏清街搬尸。
他是在门闸前看见项瑾瑜的。
“侧着身,肩甲落了一边。”段成说,“手里没有刀。我看见脸,认得。身上中伤多,已经没了气。”
老齐右手按在膝上,没有动。
“你亲手碰过?”
“抬过。与另一个人一同抬的。”
“那人在哪里?”
“后来押去哪里,我不知。”
段成说他们将门前的死者抬到城北沟边,卫军有人在那边查验衣甲、收取刀兵,不许俘虏停留认亲。项瑾瑜腰间的刀已经先被取走,段成午后见过一名护送军械的人携着乌黑刀鞘,鞘口有铜钉。他当时不知为何要专门留下,也不知此后送到哪里。
说到尸首埋处,他画不出精细的图,只记得旧涵渠、两株歪柳和塌掉半边的土坡。尸首分几处埋,地形往后是否改过,他没有见到。
录事将亲见与后事分开写了。
段成随后被押着搬运军械,一路往北。前些日子人手换过,几个不便行走的俘虏被丢在驿外,他与两人扶着走了几日,才遇见仍在寻访的北营骑卒。那一队三人中,一人送他北返,两人留在南边继续问讯,尚未带回新的消息。
老齐又问了几件只有北门附近的人容易知道的事:小库钥匙原挂在哪里,哪一座梯坏过,门楼左右各是谁当值。段成答得有迟疑,却都能与老齐记得的对上。
到最后,老齐只问了一句:“他是在最后一辆车出去以后?”
“门闸落时,桥尾没有堵车了。”段成说,“我们在巷里听见楼上喊过。”
老齐闭了闭眼,起身去找青禾。
项晓看见两人一起回来,就知道有事。
青禾的针还搁在屋里,她却没有去拿,只先将项昭抱到孙嫂那里,说稍后回来。项晓站在铺边等,没有问为什么。
老齐坐下,把自己问过的话慢慢说给他听。
没有说刀兵怎样落,也没有说那些不该由孩子独自想象的伤处,只告诉他,有个守北门的人亲眼见到父亲,父亲已经死了,不能再从南边赶回来。
项晓盯着老齐的伤臂。
“他认错了。”
“我问过他的来处,也问过他怎么认。”
“很多人都穿甲。”
“他看见了脸。”
项晓向门口走了两步,又转回来:“我要自己问。”
青禾没有拦,只替他拢好衣领,陪他去县医所。
段成见到孩子,试着撑身下床,被老齐按住。项晓站在床前,等了许久才问:“我爹说话了吗?”
段成低声道:“我见他的时候,他已经不能说话了。”
“他没让你带话?”
“没有。”
项晓抓住床沿,指甲慢慢发白。
“他还欠我一句。”
没人听明白是哪一句,也没人替他问。青禾的手轻轻搭在他背后,他起初僵着,过了一会儿,终于往那只手上靠了一点。
回到染院以后,他没有吃晚饭。
不是赌气,也没有说不饿。他只是坐着,端起碗又放下,碗里的热气散尽,仍坐在原处。项昭回来时,想把木勺给他,他接住,替她放到饭碗边,动作与平日一样。
入夜,青禾听见他在黑暗中翻包裹。
“找什么?”
“纸。”
她点起灯,看见他取出土地祠的路图,在图外那片空白上按着手指。
“北门在这边吗?”
老齐过来,指给他看。地方离得太远,原先那张图只画了祠与旧驿,根本没有画到城。
项晓拿来学字的木片,想画一扇门。画到第二笔,炭头忽然折了。
他把断炭拾起来,仍往下画。画了几次,木片上只留下一团黑痕。他终于用袖口压住脸,肩头一下一下缩起来,声音闷在袖子里。
青禾坐到他身边,没有拿走炭,也没有说等路通了就好。
项昭在被里醒来,听见声音,爬过去碰他的手。项晓把妹妹搂住,过了很久才低低说:“爹回不来了。”
他头一次没有替她换成别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