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今夜床下无风
柳县的门开着。
项晓远远望见门洞,却没有先松开抓住车沿的手。他记得城门里面也会放箭,门开着的时候,人未必就走得过去。
守门人没有举矛,只在路中架了一张长案,案旁堆着几卷草荐。最先入城的是前日便派来的接引吏,身后跟着县医所的人,抬了两副空担架。鲍队正交出文书,他们对过人数,先把最重的伤者接下。
“路上多耽了一夜?”县吏问。
“车轴坏了。”
“有人没到?”
“原送一百六十八人,都在。两名伤者转重,名目在这里。”
县吏看过,将那两人的名字先圈出来。项晓听见人数,低头数了数自家:自己、妹妹、青禾、老齐。四个都在车旁,他才把手松开。
柳县比南境军镇小。门洞不深,两边砖墙却也修补过,旧砖发黑,新砖浅些,像衣裳上大小不同的补丁。门内许多铺子落着板,只有卖炭和卖饭的几家还开着。街上人看见车队,便停在自家门边,不往前迎,也不全躲回去。
有个孩子捏着半块热饼,目光从项晓脸上移到车里的项昭,又移回自己的手。
他的母亲将他拉进去了。
进城前须收兵器。
护送军士按先前议定,入城时刀不得出鞘,弓弦卸下;等人安置完,大队便回西门外的驿舍,不住民居。百姓随身的刀剑须寄存在染院旁的小库,日常割绳切食的小刀验过才许留。
县吏打开刀匣,项晓立刻伸手去按。
“那是我爹的。”
老齐把他的手拉回来,对县吏说这是遗存,要随人登记,不能同无主的缴械混放。县吏听过,重新拿了一张纸,写明刀鞘的铜钉、青穗和存放的木匣,再让老齐对着实物看。
“人若离县,持这张来领。”
“刀还能看吗?”项晓问。
“管库的在便能看,不能自行拿出去。”
项晓望向老齐,见他点头,才慢慢松开衣袖。
刀匣重新封好,项晓亲眼看着封纸压在绳结上。他不认识管库的人,便问了姓名,又一遍遍念,直到青禾提醒他项昭在车里等。
旧染院在西街尽头。
院中有几只大染缸,缸口朝下,压在墙边;横梁上还垂着断绳,风一吹,轻轻碰柱。正屋已经扫过,破窗糊了新纸,屋内一排排草荐挨着铺开。县吏按家分处,只用粉线在地上画界,没有隔出门。
青禾在最里面领到一块靠墙的地方。项昭被抱下来,脚一落地,便去摸墙。墙不会像帐布那样鼓起来,她推了两下,抬头问哥哥:“这儿不动?”
“不动。”项晓说。
他也伸手推了推。
何望住在隔街的空粮廒,由军医那边照应。搬走时,他让项晓先留着小凳,说伤脚如今有厚草荐垫,不必天天把凳子送过去。项晓帮他把衣包抱到门槛,再回来的时候,路过小库,特意记下门上的两个旧铁环。
午后,县令邵惟来了一趟。
他没有让百姓聚起来听训话,只挨处看灶、井和窗缝,再同鲍队正对账。拨来的粮剩了多少,路上赔麦用了多少,县里预备垫多少,都当面说清。车轴的布和钱另记,不从粮账里含混扣掉。
孙嫂站在灶旁,听见邵惟说安置只能暂给十日,手里的水瓢停住。
“十日以后呢?”她问。
邵惟看了看院里的人:“能做工的,县里替你们问工。不能的,再核口粮。眼下只能先拨出十日。”
“孩子也做?”
“小孩子不出工。家里有人做工的,不因此把孩子的份例扣掉。”
他叫县吏记下这句,明日向各处说明。说完又去看井,井台坏了一角,须垒起来,免得孩子摔下去。
傍晚,染院第一次生起两灶火。
烟囱久不用,起初满屋都是烟。青禾抱着项昭退到门边,几个男人上去清出鸟巢和积灰,烟才慢慢往上走。有人呛得咳,有人忍不住笑,说总算找到屋子,却先要学着让烟认路。
那笑很短,没有谁接着拿旁人的难处说趣。
项晓去井边打了小半瓢水,回屋擦墙脚。墙上仍留着淡淡的蓝色,是从前染布的人沾上去的。擦不掉,他便沿着颜色摆好鞋,再把土地祠的路纸放进衣包深处。
天黑后,县门落闩,隔着街传来一声闷响。
他猛地坐直。青禾还没有开口,老齐先指了指院门,说门从里面栓着,鲍队正就在近处,明早照常开。
项晓听了一会儿,外面没有第二通乱鼓,只有一个卖晚汤的人沿街收碗。
他躺回去,把妹妹的脚拢进被里。这一夜,床下没有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