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州印下的新令
邵惟在县署后堂见到了郑淮。
两人从前同在州中办过事,郑淮掌仓,字写得端正,冬日怕冷,袖里总藏一只小手炉。如今手炉没有带,袖口缝着陌生的缘边,脚上的新靴却满是泥。
门外立着两名随从,只佩短刀。
郑淮把公文放到案上,先叫了一声邵兄,又改口称县尊。
邵惟没有寒暄。
“州城如何?”
“门已经开了。”
“哪一门?”
“四门。”
郑淮说到这里,伸手去取茶,碗还没碰唇便放下。他是三日前随州府属吏出来的,亲眼见卫军长盾进城,州中原有的守卒按队交械。知州仍坐旧堂,却须在新监军面前押字,仓库的钥也交出去一半。
邵惟看着那份文书。
州印是真的,押字也是他认得的,可这些只能证明署名的人写过,不能证明他写时身边没有刀。
公文要柳县停发北军粮饷,清列过境兵员、军械、余粮,等候接收。末尾另附一道转给韩铭的劝降书,没有皇城来的诏印,却用了“诸军各归本籍”的话。
“这是州里的意思,还是卫人的意思?”邵惟问。
郑淮低声道:“如今有分别么?”
邵惟将劝降书推回去一点,没有接这句话。
柳县原本只是粮路上的一个小县,没有能独守数月的兵,也没有够全县吃到来春的余粮。若州城当真交出四门,西南商路便全在卫军眼下。他不能叫城里的百姓只凭自己一口气,去等一批永远不会来的军粮。
可是北营还在,护送来的人也已经住进染院。十日口粮刚拨下去五日,不能见到新文书便在锅下撤火。
“先验人验书。”他说,“你在驿馆歇着,随从照县中规矩,不入仓、不点兵。”
郑淮脸色变了:“我带的是州令。”
“我已经收了。”
邵惟叫人送他出去,转而将旧州印、原先的军粮勘合和新文书全拿到一处。他派一名熟悉州城的县吏走近路去看,又把郑淮原话抄送韩铭。送信者不从州城走,先往三岔口,沿仍握在北军手里的山路回营。
与此同时,他让西门照常收留查验无误的散民。
城内还是传开了。
午后有人说卫军明日就到,粮铺便不肯赊;另有人说要将所有外来人赶出城,旧染院门前很快挤了许多看热闹的人。孙嫂出去买盐,被人问是不是北军家眷,她将钱攥在手里,既没认,也没说不是。
回院以后,她先把门关上了。
青禾看见她的脸,停下手里的针。两人没有立即收包,只去找留驻联络的军士。鲍队正送人入县后,已带大部护卫返回三岔口,还留两人在柳县递送军报。那军士听过,说目前没有驱人的令,自己去县署问。
项晓一直站在屋门后。
他听见卫国二字,先去找妹妹。项昭正跟阿满争一段木条,说这是自己的马。项晓夺过木条扔在一边,拉她进屋。她哭了,他只说今日不能在外面,声音压得很低。
老齐回来,听见这话,往院门看了看。
“西门开着。守门的还是原来的人。”他说。
“会来拿爹的刀吗?”项晓问。
“没有人来。”
“那来信的人——”
老齐蹲下,用右手扶住他的肩:“有人带来了新消息。消息还在核,不是兵已经进了这院。”
项晓看着他,过了片刻,才去把木条捡回来。上面粘了灰,他擦净,递给项昭,她却不肯接,只背过身伏在青禾腿上。
天黑以前,县吏来院中点灯,也带来邵惟的回话:已经拨定的口粮照旧,留住的人照旧,谁借未定的传言驱赶、抢物,可去县署报明。
门外的人慢慢散开,院里却没有立刻恢复说话。
许多人那夜都睡得浅,衣包放在头边,不再塞到铺底。青禾也检查了一次路纸与领刀凭单,把铜符留在老齐身上,孩子的衣物分成两小包,免得临走时一人抱不下。
项晓等她躺下,低声说:“妹妹生我的气了。”
“你把她的东西扔了。”
“我怕她在外面。”
青禾摸了摸他的发顶:“明早同她说。”
他望着墙上的灯影,觉得明早很远。过了一会儿,他从被角下找到妹妹的手,把木条悄悄放在那只手旁。
她睡着以后没有再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