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隔水候天明
第一夜,他们歇在半途的草市。
市散以后,卖柴的人将空棚让出一角,收了一点柴钱,容他们在避风处铺草。冯伙计熟悉棚主,先问哪里能拴驴、夜里是否锁门,再把两头驴牵进去,没有拿一段熟人交情替别人答应所有事。
项昭坐了半日驮篮,腿蜷得难受,一落地便不肯再让人抱。青禾带她沿棚下慢慢走,项晓跟在旁边,几次要拉她,她都甩开,说自己会走。
直到踩进一个浅泥坑,她才回头叫哥哥。
项晓替她拔出鞋,自己的手也沾了泥。两人蹲在火边擦,擦到最后只把泥摊得更匀。青禾拿温水来,先给他们洗净,再将鞋放在离火远一些的地方烘,免得上头干了,底还湿着。
老齐的左臂白日垂着走得太久,夜里隐隐发酸。陆从简替他铺好靠身的衣卷,让他不必一直支着肘。两人轮换着添火,都没有让孩子守夜。
次日上午,风从东南吹来。
沿路的树仍光着,沟底却开始有细水流。越往前,路边卖渔网、修篙杆的人越多,项晓先听到拍水的声音,随后才在屋舍间隙看见河。
白汀渡的两岸都有铺舍。冯伙计要回的东栈在对岸,隔水能看见屋檐,招牌却小得像一块深色木片。
渡船尚未靠回来。
西岸岸坡上等着十几个人,有担粮的,有挑瓮的,还有一人扶着不能久站的老母亲,坐在一卷草席上。他见项家兄妹下驴,先把草席挪开一点,给他们让出落脚的地方,随后又向渡头喊,问这一趟能不能先让老人过去。
渡工只叫人别挤到跳板前。
横风将船推向下游,船上人须先把船撑到上水处,借流缓缓横过来,不能从两岸最近的地方直划。项晓看见船明明就在对面,却越走越远,急得问是不是不来了。
陆从简指给他看撑篙的人。
“要先到那边,再过这道水。”
“像绕山?”
“有些像。不能只挑眼前最近的走。”
船终于靠岸,先卸瓮,再让人下。两个渡工把跳板搁稳,搬上用来压住板头的石块。冯伙计去问驴怎么上船,得到的回话是今日横风大,一趟不能把所有等候的人、货与牲口都装下,须分开走。
先前扶母亲的人多出一笔船钱,求渡工先送老人。他掏钱时,手在怀里摸了许久,最后连包钱的细布也翻开了。
冯伙计叹了口气,没有同他争。
可余下的位置只够再上几个人,两头驴须等下一趟。他原想让陆从简先带孩子过去,青禾与老齐在这边看行李,话还没说完,项晓已经抓住青禾的手。
青禾看过船面,又望向对岸。
“五个人一同走。”她说,“货可以候,人不分。”
冯伙计知道孩子怕散,并没有坚持,只提醒他们风在渐紧,这船回来以后若再停,今夜便须在西岸付钱住。
青禾点头,去问渡边小店一晚的价钱。
他们并非没有一点余钱,原先却按两日到东栈算,添一夜便要从今后的食钱里扣。小店没有空房,只有灶后能铺草,白日不可占着做饭的地方。陆从简看过,与店主说定最低的一处,先付定钱,让孩子们有避风处,不守在水边赌最后一班船。
午后,那艘船果然没再回来。
对岸有人挥布,渡工站在船头看风,最后把篙收了。西岸的人等了一阵,骂过几声,各自去找住处。扶母亲的人已经到了那边,正背她上坡,看上去不过一个缓慢移动的影子。
项晓站在店门里,问青禾若他们也上去了,是不是就不用花这一夜的钱。
“你和先生过去,我同齐爷爷留在这边。”
“那明早才能见?”
“船不开,就得等。”
他想了一会儿,没有再说钱。
小店的汤里只有几片菜叶。项昭嫌烫,偏要自己端,碗斜了,汤沿着桌面流下来。项晓忙去接碗,陆从简比他先托住,青禾则用布擦去孩子袖口的水,没有因此斥她一路添乱。
店主另舀了一点热水补进去,没有添菜。
项晓望了望碗,仍将自己的那片菜拨给妹妹。她吃了一口,又夹回半片,说他也吃。菜被夹得碎了,两个人你一小口、我一小口,最后都吃净。
入夜,五个人挤在灶后。行李堆在门内,空鞘仍缠着布,和冯伙计的驮具放在一处。老齐亲自检查门闩,再到灶边坐下,让妇人孩子先睡。
河上传来木船碰岸的轻响。项晓睁眼听了几次,总以为有人来喊开船,陆从简便告诉他,是岸边系着的空舟随水在动。
“天亮以后再看。”
项晓把习字本抱在怀里,怕灶后的潮气洇到纸。青禾看见,替他垫进干衣之间,又把他的两只手放回被下。
那一夜,船没有开,他们也没有少了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