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夜星火
第一卷 · 亡国之后第七章

第一卷 · 亡国之后 · 约 5 分钟

第七章 烽火不可尽信

第七章 烽火不可尽信

雪停以后,北岭上的烽火烧了起来。

那时刚过午,天色还亮。第一股黑烟从山腰升起,贴着背风坡缓缓往东斜。不多时,更高处又起了一股。守望台上的军士敲响木梆,营中抬水、劈柴、搬粮的人一齐停了手。

项晓正蹲在帐外,用一片碎瓦刮靴底的泥。他听见梆声,先把项昭推回帐里,自己才朝北边看。

两股烟隔得很远,一粗一细。

第三处烽台没有烟。

营墙上的军士在喊,说这是山口告急的信号。有人奔去牵马,有人把刚搬出来晾晒的被褥又往帐里塞。马棚下的百姓不知道要往哪里走,听见“山口”二字,便先挤向南门。

南门仍关着。

韩铭从中帐出来,站在望楼下看了片刻,没有叫人开门,也没有击鼓聚兵。

“昨夜是谁守第二烽台?”他问。

一名队正答:“冯校尉的人。”

“今晨可曾换防?”

“未见回报。”

“第一股烟起了多久,第二股才起?”

望楼军士说了一个数,旁边的人却说多了半刻。两人争执起来,都说自己盯着漏壶,没有看错。

韩铭让他们住口,只从营里点了六骑,分作两路去看。临走前,他又换了口令,命各门没有中帐手令不得放人出入。

马蹄声出营以后,北岭上的烟越烧越黑。

营中没有散去。士卒各自回到守处,百姓仍挤在南门边。有人说北山口已经丢了,再不走便要被堵在谷里;也有人说韩铭不肯开门,是要拿百姓替军队挡箭。

这些话起初只在马棚下小声传,后来越说越真。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先去推门,身后的人便都跟着往前。守门军士横起长矛,不敢伤人,只能用矛杆将他们往后挡。

项晓站在小帐前,看见韩铭穿过人群。

“韩叔叔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
韩铭停下脚步。

项晓指着山上的烟:“那里是不是守不住了?”

“还不知道。”

“那为什么点火?”

“点火的人未必是我们的人。”

项晓又朝北岭看。烽台太远,连人影也看不见。

“火也会骗人吗?”

“火不会。”韩铭道,“点火的人会。”

他说完便往南门走。亲兵把一面小旗挂上门楼,又将昨夜换过的口令当众说给各队队正听。百姓还在向前拥挤,韩铭没有命人拔刀,只叫录事搬来昨日登记的名册,沿着营墙逐一找各帐的人。

“门不开,北边的兵也没有退。”他站在门下说,“真要走,会先发车,再放伤兵,不会叫你们抱着孩子在雪里乱跑。”

有人不信,仍问烽火怎么解释。

“等探骑回来。”

“若回来晚了呢?”

韩铭看着问话的人:“那便由我担着。”

南门前渐渐静下来。

项晓没听懂“担着”能担什么。他只看见人群散开以后,雪地上掉了许多东西:一只草鞋、两根柴、一小包被踩开的豆粉。抱孩子的妇人回头来找,找了半晌,只捡回那只已经踩坏的草鞋。

傍晚时,六名探骑只回来两个。

一人的马颈上中了箭,另一人的左腿被血浸透。他们在营门外没有喊开门,先隔着壕沟报出口令,又把随身铜牌放进吊篮。守门队正验过,才放下窄桥。

两人带回的消息并不相同。

往西去的探骑看见第一烽台下有尸首,守台军士的号衣被剥走了。往东去的人没能靠近第二烽台,只在雪里找到许多从北往南的脚印。第三烽台没有起火,是因为台中尚有人守着,曾用白布在石墙上摆出“勿信”的暗号。

韩铭听完,让北墙多加两队弓手,又命士卒早早吃饭。

天黑以后,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这一次没有烽烟,只有人在营外喊:“山口败了!开门!”

二十多个军士从北边下来,旗折了,甲也不全。为首的人一瘸一拐走到壕沟边,举起一枚铜牌,说自己是冯校尉麾下,要进营报信。

守门军士中有人认出了他身后的两张脸。

“是北栅的人!”

营门上立刻有人去解绞索。

韩铭抬手按住。

“报口令。”

壕沟外的人答了“长松”。

那是前一日的口令。

为首的人像是冻得厉害,声音发抖:“将军,我们午后便被冲散,哪里知道营里又换了什么?”

“放下兵器,五人一队过桥。”韩铭说。

外面的人没有动。

风从壕沟上刮过,吹起他们身上的破衣。站在后排的一名年轻军士突然把刀扔在雪里,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“我放。”

他身边的人猛地拽住他。

营墙上的弓弦同时绷紧,弓梢发出一片轻响。

“让他过来。”韩铭道。

那年轻军士挣了两下,肩上的旧伤又裂开了。他索性往地上一滚,从同伴脚边滚下壕坡。后面有人拔刀去砍,被墙上一箭钉住衣袖。

方才还相互搀扶的二十多人立刻散开。有人举盾,有人伏进雪沟,谷口两侧也射来箭矢。箭落在木栅和望楼上,发出接连不断的闷响。

营中敲起闭门鼓。

第一声,守门军士落下门闩。

第二声,弓手上墙。

第三声,马队在营内列阵。

鼓点不快,每一声之间都留着相同的空隙。

项晓在帐里听着,手还捂在项昭耳朵上。他记得南境军镇那通早到的鼓,也记得后来街巷里此起彼伏、谁也说不清的木哨。这一回,外面的人都知道三声以后该做什么。

青禾把床铺推到帐后,自己挡在两个孩子前面。老齐提着一把从军士处借来的旧刀,守在帐门。

项昭被鼓声惊醒,贴在哥哥怀里问:“爹来了吗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娘呢?”

“也不是。”

项晓说完,把她抱得更紧。

营外的箭射了不到一刻便停了。壕沟太宽,窄桥已经收起,伏在雪沟里的人冲不到栅下。韩铭始终没有让马队出门追赶,只命弓手守住两侧坡地。谷口的人见骗不开营门,很快隐入夜色。

那个滚下壕坡的年轻军士被吊篮拉上来时,已经冻得说不出话。他是真正的北栅守卒,午后被人捉住,和十几个同袍一起被逼着走在前面。走到营外,他才知道身后还藏着弓手。

剩下的真假难辨。

军士在壕坡下拖回三具尸首。一人穿着北军的甲,里面却没有号衣;另一人腰间挂着斯国兵牌,兵牌上的姓名已被刀刮去。第三个人什么凭证都没有,怀里只揣着一团浸了油的旧布,指缝和袖口全是黑灰。

望楼队正将油布凑近火把,闻见一股松脂味。

那是烽台上烧烟用的东西。

韩铭叫人把三具尸首分开,又问获救的守卒,每一个被裹挟的人叫什么、站在什么位置、最后往哪边逃。守卒说得断断续续,录事便一句句记,没有替他补全。

后半夜,北岭上再没有起火。

营墙每隔十步挂了一盏风灯,灯外都罩着半边铁皮,只照见墙内,不把守军的位置露给谷外的人。

项晓隔着帐缝看了很久。

那些灯不如烽火亮,一盏只能照清一小块雪地。可是从北墙到南门,一盏接着一盏,没有一处错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