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收灯撤营
州城回骑进营时,旗杆是空的。
旗被扣在了州门。他说守卒仍是从前的人,认出北营号衣,先不肯开门,后来一个旧识从角楼下来,只许他们徒手入城。递到州署的军报留在案上,没人敢接,直到入夜才有人传话,叫他们从原路出去。
州门外换了卫军的长盾。
这些是回骑亲眼见的。至于国都,有人说仍在守,有人说已迁驾,话都来自街上与驿舍,谁也没有见到可信的诏使。他把听来的另说一遍,没有混进自己的所见里。
韩铭听完,叫人给他们饭。
从柳县送来的文书刚压在案上,两份消息相隔不到半日。纸上的州印可以争,人走过的四门、见过的卫军以及被夺的旗,都没法当作一张假令烧掉。
管粮军吏在帐外等着。
这一回不必再算到下一车粮来的日子。州中断饷,柳县能挪出的那一点又已经给了东迁军民,北营只能拿现存粮倒着算撤营的时辰。
“若仍守各栅,六日。”军吏说,“把在外的人都收回,少用些马料,可再多撑一日。”
韩铭在图上移开压住东路的木镇。
东边仍能走,沿柳县西境有两处旧驿,往北又有石梁山地。冯校尉派回的斥候已看过其中一处山口,旧寨空着,有水,周围村落却也没多少存粮。到那里只是免于困在谷中,不能靠一座空寨养兵过冬。
留守副将提议向南打一程,夺一座县仓。
“哪一座?”韩铭问。
副将在图上点了点。
“守兵多少?”
“前日还不满百。”
“如今呢?”
副将的手停住。州城变了,仓前是否增兵,连粮是否已被运走,都没有新报。取仓的队伍一离开,谷口与三岔口便须抽薄,东送的人也在那条路上。
韩铭将那枚木镇放回案边。
“先收北栅。后队逐段撤到三岔口,不等最后一袋吃完再走。”
有人问州中劝降书如何回。
“先问清收的是军械,还是人。”
他提笔给邵惟写信,说明北营将撤出原谷,拟在柳县西境暂驻,不入县城夺屋,不征已经安置的伤民。又请邵惟代向州中问明:各队若解散归里,路上是否放行,有无可核的关牒,已经东迁的百姓是否另受追索。
他没有在自己身上先求一个官职。
帐外的撤营令传开以后,有人长久坐在火边,有人立刻去收拾。一个军士将折断的旗杆磨短,预备当杖,被同伍骂了一句,又默默放回去。打了这些日子的仗,谁也没料到先要商量的竟是旗杆放哪辆车。
何望的同伍来领留在营里的鞋袜,说顺路带给柳县的伤者。韩铭让他另带一只小包,里面只有给项晓的一页纸。
信是他亲笔写的,字不多:已经收到柳县消息,北营将向东移,仍由原转递处收信。没有写一定哪日相见,也没有把难以说明的军情塞给孩子。
写完以后,他想了片刻,又添一句,让项晓照看好自己,听青禾与老齐的话。
他原先写的是照看妹妹,笔走到一半停下,将那几个字轻轻勾去,重新写了。
次日,冯校尉带着第一批撤下的守卒抵达谷口。
他并非从第二烽台直接退回,而是此前一直守着更北边的山栅,通道被截以后,绕西脊维持接应。几名被假败兵裹挟的人也陆续寻回,能够互证何时失联、哪些号衣被夺。还有人没有找到,仍记在册后。
韩铭亲自去接,看见他们背下来的不只有军械,还有两袋从死人身上解下的衣物。
“不能都带。”副将低声道。
冯校尉把其中一袋打开:“留给家里辨人的。没有别的。”
韩铭将袋口重新扎好,让它随伤车走。至于空案、大锅以外的多余器物,该留的留,该借还附近村人的便还,不往棚上放火。村人没有随军走,火一烧,过冬能遮风的地方又少几处。
最后撤走的是望楼上的灯。
韩铭沿北墙走过,东边水沟还塞着石头,粮棚的焦门也没换。他在旧中帐的空地停了停,靴尖碰到一块扁石,石下垫着半截木条。
亲兵说是项家小帐留下的。
韩铭没有把石头带走。他将翘起的木条踩平,免得后面的人绊倒,然后出了营门。
谷口守卒拆去壕桥的活动板,带上门钥,最后一个牵马追上队伍。营里没有留下假鼓声,也没有人为他们欢送,只有一只找不到槽的野犬,在原先伙房外转了两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