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夜星火
第一卷 · 亡国之后第二十一章

第一卷 · 亡国之后 · 约 4 分钟

第二十一章 隔墙机声

第二十一章 隔墙机声

染院隔墙有织机。

每天日头刚到窗纸上,那边便响起来,一下轻,一下重,中间夹着梭子穿过的短声。项昭起初怕,听惯以后,竟会随着机声晃脚。哪一日停得久,她便扶着墙问,那个人是不是睡着了。

织机主人是唐娘子,丈夫早年病故,带两个女儿,靠替人织粗布过活。她来染院看过几次,见孙嫂会整经,青禾缝纫也齐整,便叫她们去做些零活。

工钱按件算,不能只听她口头报数。

孙嫂不识字,青禾认得几笔,仍看不全。唐娘子便在木片上刻痕,每交一件,双方各留一片同样的。到结钱时合起来数。衣裳若返工,须当面指出哪里歪、哪里漏,不许隔日才把旧账抹掉。

青禾第一日拿到手的是两件待补的棉袄。

她就在自家铺前坐着做,让项昭睡在伸手可及的地方。棉絮钻进指甲缝,针又钝,半晌才补完一只袖。项晓想帮她穿针,试了许久,总将线头弄散。青禾将线头蘸湿捻尖,指给他看,他终于穿进去,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以后我来穿。”

“你看书的时辰不能都用在这上面。”

项晓低下头:“没有书。”

旧书一册也没带出来。陆从简留过的字帖,都在南边那间屋里。他原先还认得一些字,如今看见墙上卖炭的价牌,总觉得相熟,指到嘴边却念不出来。

染院前有个抄契的贺先生,年纪已老,替县吏抄完名册后,午后肯教几个孩子认字。青禾去问过,不收钱,只需自带能写的木片;可是项晓一直不去。

“先生还没找到。”他说。

青禾知道他指的是陆从简。

她没有替贺先生争,只把针递给他,又取下一根线。两人做了半晌,项昭醒来喊渴,项晓出去取水,回来时经过前屋,听见有人将“东”念成了别的字。

他在门口停下。

贺先生把写字的木板转了转,叫孩子再认。项晓看见熟悉的一笔,脱口说:“是东。”

老人抬眼看他:“进来看看?”

项晓退了半步,抱紧水碗。

“我有先生。”

“有先生,也能来认这一个字。”老人道,“你先生姓什么?”

“陆。”

贺先生没说认识。他往屋里挪了一张矮席,又将木板放低一点,说不必今日便坐下,哪一日得空,门开着就能来。

项晓捧水回去,给项昭喝完,仍坐到青禾旁边。过了一会儿,他用手指在自己的膝头划了一个东字,问她对不对。

青禾看着那几笔,说她认不得,让他去问前屋。

他于是去了。这一次只站在门内,不坐。

贺先生看了他写在沙盘里的字,改了一笔,说认路时先认这个,柳县是北营的东边。项晓立刻蹲下,把另三个方向也写了。他写错两个,老人一一改过,没有借机问他父母在哪里。

到散课时,项晓仍没叫一声先生。

贺先生也没讨。他给孩子们各发一片旧木筹,嘱咐只在刮净的一面写,背面的旧数不要再当成字认。项晓拿着自己的回去,压在路纸旁,半夜还伸手摸了一次,确认木片仍在。

做工的第三日,青禾得了钱。

钱不多,唐娘子当着孙嫂的面合筹数过,一枚枚放在掌心。青禾先买一小束灯芯,再到药铺付掉项昭这一回药钱。剩下两枚,她站在卖饼的摊前看了很久,最后只买一只,让摊主切成四块。

项昭咬到热的,烫得张嘴,又舍不得吐。项晓替她吹了吹,发现饼里有少许葱末,香气与军营里完全不同。

“齐爷爷那块呢?”他问。

“留着。”

老齐去驿舍帮忙看骡,直到暮色深了才回来。他右手沾着皮脂,洗过以后仍有味,不肯接饼。项晓便拿布垫着,送到他手边。

老齐吃完,青禾才收起包饼的纸。

“你自己呢?”他问。

“吃过了。”

孙嫂恰好从门口经过,把青禾留在灶台上、原想明日再吃的那一块拿来,放到她面前。青禾抬头看了看,只得笑了一下,低头慢慢吃完。

项晓这才发现,原来有些“吃过了”也不是真的。

那晚灯芯是新的,火苗比从前整齐。青禾在灯下收尾,项晓把木片搬到一旁,练白日没写好的“西”。项昭趴在他肩边看,过一会儿便说写歪了。

“你又不认得。”项晓道。

她仍说歪了。

他把木片转正,自己看了一眼,忍不住也笑出一点声。青禾抬起头,针停了片刻,才重新落回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