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韩叔叔来了
又过两日,北营的人到了县外。
先到的是伤车,再来是驮粮的牲口。步卒停在西门外的旧驿,依县中先前允定的位置搭篷,没有涌进城。街上的铺户纷纷把门开一线,看那些穿旧甲的人究竟还剩多少,又带了多少粮。
项晓是从何望那里听见的。
项晓听完消息便往染院跑,到门口又停下来,先等青禾收好针。青禾看见他的眼神,什么也没有多问,替项昭穿上厚衣,去叫老齐。
西门外风大,鲍队正让他们在驿舍背风的一侧等。
韩铭还没到。他在后面看最后一队过路,须等人都进了驿地,再去县署。项晓听见这句,手指收紧,却没有闯到路上。他坐在石墩旁,看一队队士卒放下行装,认出北营守井的人,也认出曾替妹妹送药的一个年轻军士。
有些人认不出他,走过去便忘了回头。
午后,韩铭才牵马进来。
他没有披那件旧黑氅,氅子搭在后一匹马上,裹着一个发热的军士。甲上的雪水已经干了,留下深浅不一的痕。他把缰绳交给亲兵,先看见老齐,随后才看见石墩旁站起的孩子。
项晓向前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。
“韩叔叔。”
韩铭走过去,蹲下身。项晓看着他的脸,似乎还要认一遍,才把两只手伸出去,紧紧搂住他的脖子。
甲很硬,硌着胸口,他也没有松。
“您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项昭从青禾怀里挣下来,跑到旁边,却被两人的衣甲挡住,挤不进去。韩铭一手抱住项晓,另一手把她带到膝旁。她摸着他的护腕,问刀在哪里。
“在城里存着。”项晓替他答。
韩铭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,让他先松开,自己才能站起来。项晓退后半步,仍攥着他的袖口。
老齐将段成的事低声说了。原样问讯已誊成一份,随着北营送回的信放在驿舍里。韩铭只听了几句,便点头,说今日会再见那个人。
项晓抬头道:“我已经问过了。”
韩铭看着他。
“他没有替我爹带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是故意不带。”
韩铭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们进驿舍,亲兵从灶边端来温水。屋里没有够所有人坐的凳,青禾让项昭坐在自己膝上,项晓便挨着韩铭站。韩铭将一块木墩拉到身旁,先压过,确认不晃,才让他坐下。
项晓捧着碗,喝了两口,忽然问:“爹小时候也不会骑马吗?”
这是他在北营想问过、后来忘掉的事。
韩铭望了一眼老齐,慢慢道:“起初不会。比你大些,才有一匹矮马肯让他骑。”
“会摔下来?”
“会。有一回摔了,裤腿挂在鞍旁,另一只脚落不到地。他叫我扶,我先笑他,后来被教马的老军打了一杖。”
项晓抬起头,脸上有一点将信将疑的神色。
“爹也挨了?”
“他没有。他把我的马牵过来,让我也试。”
韩铭用手比了比那匹马的高矮。项晓看着,觉得父亲小时候竟同自己想的不同。他一直记得父亲坐在马上,手一收,马就停,原来那只手也曾够不到缰。
“还有呢?”
韩铭又说了两件。吃饭时把葱挑给同袍,被发现以后不得不吃回去;替人修木鸢,糊得太重,放到坡上只拖着走,飞不起来。说到木鸢,他忽然停了停,手指在碗沿摩挲一下。
项晓等着,没有催。
“后来修好了吗?”
“换了纸,能飞一点。”
“那么高?”项晓举手。
韩铭跟着看向他举起的手:“比这高。”
门外有人来报,县署已经备好相见的地方。韩铭让他稍候,先问兄妹在城里住得如何,昭儿是否还咳,青禾做工能不能顾得过来。
老齐一件件答了,连项晓开始到前屋认字也说了。
韩铭低头问:“学到什么?”
“东西南北。”
“很好。”
“陆先生还没找到。”
韩铭没有把两个先生说成可以彼此替代,只道:“还请沿路的人留意着。你学了多少,等见到他便能告诉他。”
天将暮时,韩铭进城。按柳县规矩,随行只带两名亲卫,佩刀暂寄门房。他跟着县吏往县署去,项晓则随青禾回染院,走到岔口才松开一直抓着的那片袖角。
“韩叔叔,我明日还能来吗?”
“有人陪着,白日来。”
项晓点头,让开路。
回屋以后,他没有立刻取写字的木片,而是找了两根细枝,用线缠成一个歪歪的架。纸不够,糊不上,他也不急,只先把交叉的地方缠牢。
项昭说那是窗。
“是木鸢。”
“不会飞。”
“还没做好。”
项晓说着,将细枝搁在干燥的墙边。父亲没有做好的东西,原来也有可以慢慢再做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