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井边等娘
井绳上结了一层白霜,拉过手掌时会掉细屑。
青禾把空桶放到井台,先搓了搓手。她的指根裂着口,碰冷水便疼,偏偏这些日子总离不开水:洗伤布,煮药,给项昭擦脸,再替两座帐里走不动的人带一桶回去。
孙嫂站在她前面,把袖子卷到肘上。
“你手不成。”她说,“扶桶。”
青禾没有争。两人一同将桶提上来,桶底磕着井沿,水泼湿了半幅裙。她们把桶挪到背风处,才看见一直攥着空鞋的孩子蹲在木桶后,正拿一块硬土蹭鞋底。
孙嫂叫他,他没有抬头。
这孩子在营中待了许多日,别人问他名字,他只说娘叫他阿满。问姓什么,便伸手指鞋,说鞋是娘做的。录事只好把“阿满”记在无亲属的孩子一栏,旁边画了只鞋,留待来人辨认。
他不肯睡到孩子多的帐里,常趁人不备跑来井边。孙嫂问过几回,今日终于听明白:娘从前每日都要打水,井边总能等到她。
青禾将湿手藏进袖里,半晌没说话。
井旁有人催她们让开,后面还排着十几个桶。孙嫂应着,把阿满从地上拉起,塞给他一只空瓢。
“替我拿着。等完这一队,到锅边去。”
阿满抱住瓢,仍将鞋夹在腋下。
项昭午后又咳起来。
咳声不长,可每回咳完,脸都憋得发红。青禾请军医来看,他摸了额头,听她喘息,又掀开被子看脚,说热未起,帐里却太潮,床底的草必须换。
“干草烧了多少,你知道。”老齐道。
“知道。”军医说,“湿的也不能给她铺。”
他只开了够两日的药。另有两个孩子也在咳,药匣里一味草根已经见底,东边未送来以前,只能先紧着症候重的。
老齐出去寻草,青禾将被铺全揭开。项晓抱着妹妹坐到门口,看见草底有一层潮黑的土,原先垫在下面的木板也洇湿了。
这顶帐不漏雨,他一直以为是干的。
“我们睡车上。”他说。
“夜里四面灌风。”
“把车推到帐里。”
青禾抬头看了看窄门,没有笑他,只道:“轮子进不来。等齐爷爷找木头,把铺抬高些。”
项晓便在帐外捡石块。他挑扁平的,一块块拿给青禾看,留下四块放在床角。搬到最后一块时,手上的旧裂口磨出了血。他在裤腿上擦掉,项昭看见了,伸手把他的手指往自己掌心里包。
她包不住,只包住两根。
“不冷。”她说。
项晓把手收回来,转身去找装药的碗。
傍晚,韩铭经过小帐,门帘掀着,里面的铺还没有收好。老齐带回几根从坏车上拆下的木条,正在试哪几根能垫平。韩铭站在门口听项昭咳了两声,叫亲兵去自己帐里取一张干毡。
“不是一张毡的事。”军医从后面赶来,手里拿着缺药的单子,“再这么住,明日又添两个。井边的地都踩烂了,等天一暖,帐下全是水。”
韩铭接过单子,没有立刻答。
他知道山口暂时守住了,营墙也补过,可这处谷地原为截路扎营,不是供几百口百姓过冬的村镇。牲口的草、孩子的药、伤兵能烘干的衣裳,都要从同一条窄路运来。夺回黑松沟,只夺回一批粮,并没有让这道谷口变宽。
柳县有空院,也有药铺。邵惟在信里写得明白,县里自己的百姓尚且欠食,不能让一整营兵带着所有难民一齐涌进去。韩铭要他开门,便得先说清进多少人、带多少粮、住在哪里。
他把军医的单子折进袖里,又问青禾:“昭儿这两日能坐车么?”
青禾手中的草停住了。
“将军是要送她走?”
“若有干屋,先让孩子和伤者过去。我还在问。”
“小公子一同去?”
“一家不拆开。”
青禾这才重新动手。她把新垫的木条往里推,让韩铭看床脚稳不稳。韩铭弯腰压了压,又添了一块项晓捡来的扁石。
当夜,青禾去孙嫂那里借针,见阿满已经睡在她铺边,鞋放在胸前。孙嫂将鞋移到枕边,孩子立刻醒了,睁着眼不肯躺下。
她只得还给他。
青禾在灯下把白日听见的话说了。孙嫂低头穿针,穿了两遍没有进去,便将针递给她。
“他算哪一家?”
她看着阿满。
青禾没有答,只往录事帐的方向望了一眼。那里还亮着灯,灯前坐着几个人,在核东边能腾出来的屋舍。
两人没有等到明早,披衣带着孩子去了。
录事听她们说完,在阿满名下添上了孙嫂暂领,又问孩子愿不愿意。阿满看见案上有饭渍,先摸了摸肚子,随后才点头。
“若他娘来找呢?”孙嫂问。
录事留下了原先画鞋的那一页,没有撕。青禾在旁看着,又请他把孙嫂的去处与孩子写在一起。
回来时,项晓已睡着,手边堆着未用完的石块。青禾把石块挪到帐角,免得夜里绊人。只有压床脚的四块留着,她一块也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