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重逢不似旧时
陆从简来时,项晓没有一眼认出他。
他正站在唐家门口等青禾交衣,看见两个背着文书袋的人从巷口走来。前面那人穿短袄,步子快,腰带上挂一面新发的牌;后面的人穿灰衣,肩头偏低,手里抱着一卷油布。
前面的人问旧粮运处在哪里。
项晓认得那地方,刚抬手指路,后面的人忽然停下。
“晓儿?”
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长久吹风后的哑。
项晓的手还举着。他看见那人眉梢的一小块旧痕,才认出是陆从简。脸瘦了,下巴上多了乱须,原先总梳得齐整的头发被帽子压着,鬓边有几缕白得很显眼。
他张口叫了一声先生,往前迈出一步,又停住。
同来的短袄人看了看他,问陆从简这是不是要找的人。陆从简点头,让对方先去交牒,自己稍后来。那人将另一小卷公文塞到他怀里,说申时前须送进县署,不能误。
项晓的目光落在那面牌上。
那是近来在西门出入的吏役所用的凭牌。
“先生也替他们做事了?”
陆从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抱着的油布,答:“替渡口抄货牒。这一卷要送柳县,收到了才能结最后的工钱。”
项晓没有再向前。
青禾听见声音,从唐家出来。她走到两人中间,叫了一声陆先生,话到这里,竟说不下去,只伸手碰了碰他袖口,仿佛要确认站在街上的是活人。
陆从简抬眼看向她身后。
“昭儿呢?”
“在院里。老齐也在。”
青禾去牵项晓,他这才跟着走。一路上,陆从简问他冷不冷、路上可曾受伤,他都答,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拉住先生的袖子,催他听一件刚发生的事。
进了院门,老齐已等在阶下。
两人互相看了许久,老齐先让出门,让陆从简进去歇,接过那卷须送县署的公文,放在门边的空几上,没有同孩子的东西放在一起。
项昭躲在青禾身后,探头看他。
陆从简没有立刻抱她,只蹲下来,说自己从前见她时,她还抱不稳一只碗。项昭抿着嘴不答,直到他从身旁移开凳子,给她留出往里走的地方,她才松开青禾的裙角。
他们先吃了一点热食。
青禾去买了那只留钱等着买的饼,切开,放到陆从简面前。项晓坐在旁边,看他用冻裂的手指慢慢掰饼。先生从前吃东西不发出声音,如今嚼到硬皮,牙关却停一下,要借口水才咽得下。
“泡着吃。”项晓终于说。
他把温水推过去,推到一半,又把碗拉回,先试了一下温热,才递给先生。
陆从简接过,没有说他长大了,只低头将那块硬皮浸进去。
老齐随后把父母的事说给他听。
陶客先前只知道项家兄妹尚在,细问到北门与土地祠时也说不全。陆从简在白汀听过南境将军死守城门的传言,却不知道孔妍已经葬在北行路上,更不敢凭一路传闻向孩子断言。他听老齐说到枯槐,把还没吃完的饼放下,双手搁在膝上,久久没有动。
青禾取来两片木主,放到屋里光亮一点的地方。
陆从简洗过手,向着木主跪下。项晓站在门边,只看见他的背从一开始便弯着,许久也没有直起来。外面有人催车过巷,车轮碾到石缝,响了两声,陆从简像没有听见。
申时将到,老齐提醒他还须交牒。
陆从简起身,腿麻了,在门框上撑了一下。项晓看见他拿起那卷油布,忽然道:“不送不行吗?”
“受托带来的,须送到。”
“那是他们的。”
陆从简停在门口,回过身。
“是过渡商人的货牒。官吏收去查验,也给他们回执。他们明日要凭回执带货走。”
项晓低头看地上的一道粉线。线外是别人家的铺位,陆从简站得很窄,怕踩到谁晾着的鞋。
“先生收了钱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我在渡口靠这个吃饭。”
陆从简没有说写的每个字都是为了谁,也没有把窘迫的话一气倒给孩子。他只告诉项晓,今夜会回来,若一时受阻,会请人先来报信。
老齐陪他去了。
项晓在屋里等,等到隔壁织机停了一回,才慢慢取出自己的木片。原先摆在最上面的两个名字,他翻过去,又翻回来,最后仍照旧放着。
天还没黑,陆从简便回来了。
他带回一张交讫的纸和少许工钱,把纸收进自己的行囊,将钱交给青禾,算这些日子的食宿。青禾不肯全收,只留了几枚买粮,其余叫他自己添衣。
项晓看着他放下行囊,脱了鞋坐到新铺的草荐上,才从门边走过来。
“我写了一封信。”
陆从简抬起头。
“原来不知道该送哪里。”项晓说,“现在能给先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