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把木鸢留给你
青禾把借来的箱子擦干净,才取出最后一件衣裳。
箱角那道染色仍洗不掉,院主来看,说原先就有,不算他们弄坏。她这才松口气,将两片木主包进软布,放到自己背的衣包中间,四周用孩子的旧衣垫好。
空刀鞘太长,装不进包,老齐拆去窄木匣,只留鞘与青穗。鞘用旧布缠紧,准备用绳附在驮具侧面;木匣留给贺先生放废纸,匣底那几块垫布仍取回来,路上洗脸包碗都用得着。
项晓蹲在旁边,等匣里确实没有遗漏,才将盖子合上。
新取的行牒已经办好。
老齐、青禾与陆从简都亲自到过县署,两名孩子也按原来的姓名核过。老齐的验讫凭附在行牒后,五人同往白汀谋食,写明走东南民道,不沿石梁军路。文书能让他们依现行规矩出城,却不能使沿途的天气与人事也照着纸上的字走。
陆从简让青禾把它同粮钱分开收,取用时不必将整个钱袋露出来。
何望的消息在临行前一晚才送到。
县医所的人已经见着他,送了药与干净裹布。人还在问讯屋里,但能吃饭,脚伤也准诊看。邵惟提出他的来往信中有许多寻亲私事,不能全部按军情扣下,双方仍在争哪几封可以发还。
青禾给他留了一双新缝的软袜,由县医所带进去。老齐另写了一句托话,说转居白汀,日后有便人仍来相问,不让他回到空铺以后才知道熟人又少了几家。
项晓要留下自己用过的小凳。
何望从前拿它搁脚,如今带不进县署,贺先生便先收着,说等他回来了再送。他应完,看见孩子还站在门内,便从案底取出一册薄薄的习字本。
里面不是新书,有些页用过,背面却干净。老人将容易认错的几个字抄在前头,后面留白,给他路上接着写。
“陆先生在,不怕没人看。”
项晓接过,行了一礼。他原先不肯认这位先生,后来每日都来,如今要走了,才发现自己有许多话还没同老人说。
“我写好了,再给您看。”
“有人往来,捎一页也成。”
老人拍了拍他的肩,没有要他许一个必定回来的日子。
第二日天未亮,孙嫂便把灶火升起来。
青禾熬粥,她在旁边烙几块薄饼,只放平日用的粗面,不另从谁的口粮里挪。唐娘子送来结清的工钱,按木筹一笔笔合过,又将还没补完的衣物接回,不让青禾带着别家的欠活赶路。
阿满的母亲拿出一双小袜给项昭,针脚不大匀,仍是她腿伤时坐在铺上缝的。项昭抱着袜子,忽然问阿满坐哪头驴。
院里静了一下。
阿满走来,说自己不去,娘在这里。项昭看看他,又看看青禾,像刚听明白今天不是大家一起出门玩,伸手抓住青禾的袖子。
项晓把木鸢拿下来,递给阿满。
“风太大就收。”他说,“右边才补过。”
阿满不肯接,问为何不带。项晓将纸翅搁到自己身上比了一下,知道绑在驮具外面,经过树枝与窄巷,几回就会刮破。他将线轴绕好,塞进阿满手里,又告诉他贺先生说过的剪尾办法。
阿满这才抱住木架,站在门边不动。
冯伙计来接人,带着两头驴。
一头两侧有成对的驮篮,底下铺过草与厚布,兄妹各坐一侧,由青禾牵引、陆从简在旁看护。另一头驮行李,老齐随冯伙计走在近旁,过窄处再停下照应。出门前,冯伙计重新配过两侧轻重,将一小包衣裳添在项昭那边,不让鞍架总往哥哥那头偏。
街上铺门大多未开。他们从东南门出城,先交行牒,守卒验了老齐附着的伤验凭,又看一眼布包中的空鞘,见无刀刃,才让他裹回去。
青禾始终牵在驴头旁,两个孩子抬头便能看见她。
待牒上加了出城记,他们才牵驴过门。门洞里阴冷,出了门,晨光一下落到项昭额上,她眯着眼,往青禾那边偏了偏头。
项晓回望时,只能看见半边门楼。孙嫂与阿满留在染院门口,并没有跟到城外。那条住熟了的巷子已经被屋顶遮住,他连最后挥一下手也找不到该朝哪里。
他摸到怀里的习字本,翻开一页,见贺先生新写的来字在最上方。
风吹起纸角,陆从简伸手替他压住,让他先收好,到了平路再看。
项晓合上本子。驴走得慢,篮子却稳,他隔着驴背叫了一声妹妹,听见她应,便把手重新放回篮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