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车停半途
邹生第二次听见车轮发涩,就叫老齐停。
车上坐着何望、两个腿伤的军士,另一头是青禾和项昭。项晓走在车旁,听见一声短促的“吱”,像前夜的风从门缝钻过。他还没问怎么了,邹生已经趴下去摸轮毂。
轴头烫手。
早晨出发前才抹过脂,不该这么快。邹生将轮子顶起,拆下外面的销,拨开一层黑泥,才看见旧轴靠近轮毂处藏着一道裂纹。裂处原被油泥堵住,昨夜还看不出来;连着过坡,木头开始向一边错动。
再走下去,轮子就会脱。
鲍队正先让前队停在百步外的宽处,后车一辆辆靠山停妥,留出中间的路。这里离三岔口已走出半日,退回去也没有合用车轴。前面十来里有村子,却不能让伤者坐着坏车去试。
“卸。”他说。
何望最后下来。冻伤的脚落不得地,两个人架着他,脚刚碰到一块石头,他便吸了一口气,额角立刻起汗。项晓把小凳搬到路边,放稳了,让他先坐。
车底的东西全搬出来。刀匣压在最里,邹生够不着,老齐便俯身去拉,左臂才一用力就停住。青禾放下项昭,要来接,鲍队正已经叫另一名军士钻到车下。
木匣拉出来时,一头沾了泥,没有损坏。
项晓追着看,想抱过去,老齐用右手拦住他。
“先顾脚下。”
路边窄,他若抱着长匣转身,另一头便会扫到坐着的人。项晓只得退到何望旁边,替他托住裹布的脚,免得垂下来。
邹生用了两块硬木夹住裂轴,又拿绳紧缚。他试了试,摇头,说空车能慢慢拖,不能再坐人。要换新轴,得有干透的整木、有钻,路旁现砍的湿枝不能顶。
“那便空着走到村里。”鲍队正说。
给三名伤者挪位置,其余车上却只腾出两处。前队的人围在车旁商量,谁的包裹能再减,哪一辆可以多上一人。一个脚腕肿了的老汉说自己能走,刚下车两步,腿便向旁折,孙嫂和邹生忙扶住。
“不成。”孙嫂说,“你坐。”
她原先带着阿满走,白日里已经背了他一段。如今她将孩子放下,让他拉住自己的衣角,再与另一名妇人轮换背项昭,腾出了青禾双手。
两名腿伤军士被分到别车,何望则暂由四名护卫轮换抬送。青禾跟在担架旁拿东西,到了平路,便与民夫换下一头。鲍队正仍留了足数弓手在前后警戒,不让人人都围着一辆坏车忙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项晓走得脚底发麻,见青禾抬担架,想去帮。青禾看了看他够不到的杆头,指向自己肩上的水囊。
“拿这个。”
他解下水囊,双手抱着。走了几十步,又觉得太重,便斜背在身上,肩头被绳压出一道疼。可每次何望停下喝水,都要先叫他一声,他便仍旧背着。
过一处下坡时,后面空车轮子忽然歪了一下。
项晓闻声回头,老齐已将骡子牵向山壁,邹生和两名军士从后面顶住车,没有让它横到路中。夹轴的绳被磨松了,必须重新缚过。队伍又停下来,人人站在渐冷的风里,没有多余的柴可以生火。
一个妇人抱怨道:“早扔了,何至于这样。”
邹生手上还系着绳,低着头没有回话。
鲍队正走来,看过轴,说到前面村落以后再论。粮已经分到别车上,这辆车若当真撑不住,便弃下;眼下牲口拉的是空车,修好以后却还可载伤者,不能见它坏了就算再无用处。
他说完,自己留在车后推过这段陡路。
日头沉下去以后,村口终于出现一线灯。
先行军士已到过,带回里正的回话,村中有车匠,旧社屋也能让伤者歇一夜。鲍队正让举灯的人站在岔路,等最后一辆车过,再一同进去。
项晓到了门下,双腿一软,几乎坐在地上。青禾赶过来扶他,先摸到他肩上的湿痕。水囊没有漏,是绳磨破肩头,汗浸在布里。他咬着嘴唇不肯让她解衣领,说不疼。
“明日换一边。”青禾说,“今日先歇。”
他这才点头。
何望被安置到屋里,望见他还站着,挪开自己的衣包,把靠墙一块草席让出来。项晓没有立即坐,先去看项昭。妹妹在孙嫂怀里睡熟了,手里还捏着一小块没吃完的饼。
等青禾把她接回,项晓才顺着墙坐下。
外面木槌声慢慢响起。邹生与村里的车匠一同卸旧轴,打一下,歇一会儿。项晓听着那声音睡过去,再醒来时,窗纸已经发白,木槌仍在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