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夜火
到三更时,东墙最末一盏风灯灭了。
守灯的军士以为是灯油烧尽,提着新灯下了望台。他沿墙走出十几步,看见旧排水沟上的冰破了一块。沟里入冬前钉过两道横栅,结冰以后,巡夜的人便只查冰面。如今外栅已经倒在沟底,内栅的一根木销被细齿慢慢锯断,断口一直藏在冰下。
冰下伸出一只手。
军士刚要示警,那只手已攥住他的脚踝。沟里的人猛地往下一扯,他摔在冻土上,手中的灯滚进草垛,火苗只闪了一下便熄灭了。
第二个人从沟里爬出来,嘴里咬着短刀。
东墙下很快响起铜盆坠地的声音。
老齐第一个掀开帐帘。
他没有听见鼓,只听见马棚那边有人跑得很急。营中夜里走动的军士都穿钉底靴,脚步沉,落在冻地上是一声一声的。这几个人穿的是软鞋,脚步碎,贴着帐后走。
老齐把刀抽出来,对青禾说:“带孩子去西边土墙。”
“您呢?”
“我去叫人。”
他刚走出两步,营东忽然亮了。
一支火箭落进马料堆。干草外面覆着雪,底下却还是干的,火沿着草茎往里钻,起初只有巴掌大,转眼便窜到半人高。第二支箭钉在马棚顶,燃着的麻布被风一扯,碎成几团火落下来。
闭门鼓这才响起。
青禾一手抱起项昭,一手拉住项晓。三人随着帐间的人往西边走。路太窄,前面的老人摔了一跤,身后的人全停下来。有人喊东门破了,有人说粮仓已经着火,还有人抱着被褥逆着人流往回跑,想去找自己的包袱。
项晓被挤得松了手。
他看不见青禾,只看见项昭的风帽在人肩之间闪了一下。项昭在哭,声音很快被鼓声和喊声盖住。
“妹妹!”
他从两个人中间钻过去,抓住风帽后垂下来的带子。项昭被勒得往后一仰,哭得更厉害。项晓赶紧松开带子,改抓她的衣角。
青禾回过身,把他的手重新按在自己腕上。
“别松。”
三人终于挤到西墙。那里背风,军士早已用车和木箱隔出一块空地。伤兵靠墙坐着,能站的人则被叫去提水。昨日还在南门前推搡的百姓排成两列,将水桶从井边一只只传向东营。
那个总攥着空鞋的孩子也在。他比项晓矮半个头,抱不动盛满的桶,只跟在大人后面捡落下的木勺。
项晓把项昭交给青禾:“我去帮忙。”
青禾一把拽住他:“不许走。”
“我不去东边。”
“哪里都不许去。”
项晓看着远处的火。火光越过一层层帐顶,把中帐的黑旗照得发红。许多军士往东跑,也有人背着烧伤的人往回走。水桶经过时,水从桶沿泼出来,在雪地上结成薄亮的一层。
项晓没有再挣。他捡起脚边一只空桶,递给队尾的妇人。妇人接过去,另一只空桶又传了回来。他便守在原处,一只一只往井边递。
项昭从青禾怀里伸手,也想去碰桶。青禾将她的手塞回斗篷里。
“烫。”项晓对妹妹说。
其实桶是冷的。他只是不想让她靠近。
东营的火越烧越高,混着浓烟往谷口飘。项晓隔着人群,看见韩铭只朝最大的火头望了一眼,便带着亲卫逆着水桶队往北去,很快消失在帐影后面。
粮棚外的第一层栅已经倒了。两名守粮军士死在门边,木门上被砍出一道缺口。三个穿软鞋的人正往里面塞浸油的草束,另有一人守在栅后,身上披着北军伤卒的旧氅。韩铭带人赶到时,那人已经把火折子取了出来。
亲卫放箭时,那人先往门里躲。
韩铭喝道:“留活口。”
两名亲卫改射他的腿。箭穿过旧氅,将他钉在门板上。另三人点不着湿草,索性拔刀冲出来,一个死在栅边,两个翻过后墙逃进帐区。
营中到处是跑动的人,谁也分不清他们混进了哪一队。
韩铭没有命全营闭在原地搜人。他先叫人护住水井和军医帐,又把各帐百姓带回西墙,按照名册重新点数。少了的人逐个问去处,多出来的人则先围在空地上,查手、鞋和衣袖。
有人不满,喊着自己不是贼。守军也不争辩,只将一碗热水放到他面前,等录事来核名字。
混乱一直持续到后半夜。
老齐是在粮棚后找到第二个逃人的。
那人换下软鞋,赤脚躲在一辆空车底下,身旁丢着从百姓帐中扯来的破棉衣。老齐经过时,先看见雪地上没有鞋印,只有几个颜色略深的湿点。他弯腰去看,刀锋便从车底刺了出来。
老齐向后躲得慢了一步,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。他用刀鞘压住那人的腕子,膝盖抵着车辕,喊来两名军士。那人还想咬舌,被军士卸了下巴,拖到中帐前捆住。
最后一个逃进帐区的人没有找到。
天快亮时,火终于熄了。
马料烧掉大半,两座空帐塌了顶。粮棚的门被熏黑,里面却只有两只装碎米的破袋。韩铭在烽火初起时便叫人将其余五袋粮分开藏在井房和军医帐后,棚外仍照旧加栅、落锁,没有让搬粮的人声张。
来放火的人不知道。
他们只知道七袋粮原先都在这里。
被钉在门上的人失血过多,没熬到天亮。活捉的那一个始终不开口。军士从他旧氅夹层里搜出半块干饼、一小包松脂和一根染红的麻绳。绳结与四辆粮车上的一模一样。
录事将东西分别包起,在每只布包上写明从何处、何人身上取出。韩铭让他另抄一份夜里缺少的人名,不许把没有回帐的都记作奸细。
东墙水沟在天亮前便被木梁横封,塞进石块,又泼水冻住。守卒沿沟查到墙外,在松林边找到几处带血的湿印;那只能说明有人从沟里爬出去过,不能证明营中已经无人。各门重新换了口令,水井、军医帐和分藏粮食的地方都另添两班守卒。
“有人死在火里,有人还在救伤兵。”他说,“先找人,再定罪。”
项晓听见这句话时,老齐刚回到西墙。
青禾看见他袖上的血,脸色一下白了。老齐却还握着那把旧刀,只让军医把衣袖剪开。伤口不深,皮肉翻在外面,看着吓人。
项昭从斗篷里探出头:“齐爷爷也被木刺勾了吗?”
老齐怔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一根不长眼的木刺。”
项晓没有拆穿。他记得母亲也这样说过。
军医缠好布,叮嘱老齐几日不能用左手。老齐试着握了一下拳,疼得眉头发紧,仍将刀插回腰间。
“齐爷爷,”项晓问,“那个人为什么要烧我们的饭?”
“想叫营里的人饿。”
“饿了,就守不住门吗?”
老齐看着东边仍在冒烟的马料堆。
“饿一天还能守。多饿几天,刀就拿不稳了。”
早食迟了一个时辰。
伙头军把五袋粮中的一袋抬出来,当着所有人的面割开。锅里仍是稀粥,只是每个人都分到了热的。死去军士那一份没有从簿上勾掉,另盛在几只碗里,摆在蒙着毡布的尸首旁。
项晓端着自己的碗,从东营走过。
那座烧坏的粮棚已经露了天。雪从破洞里落进去,落在两只空袋上,也落在守粮军士留在门槛边的一只木碗里。
碗底有一小撮没有烧净的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