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夜星火
第一卷 · 亡国之后第三十章

第一卷 · 亡国之后 · 约 4 分钟

第三十章 灯下写家书

第三十章 灯下写家书

项晓先学会写全了母亲的名字。

孔字不难,妍字总有一边太长。他在木片上写过许多回,擦去又写,最后把那处木头磨得比四边浅。贺先生没有催他换字,只取来另一片,让他看清两边该占多少地方。

父亲的名字更难一些。

两个字都有相似的偏旁,项晓起初总添错一笔。老齐自己也不会写全,拿着木主比过,指了半晌只说不像,惹得贺先生将两人一同叫到案边,从第一笔看起。

项昭也在,拿炭把木片涂成黑的,说那是哥哥写的北门。

项晓没有夺回来。他另外拿一片,给她画了一只碗。

雪晴以后,城里又开了一次小市。青禾带兄妹去换线,老齐赶在收市前找着他们,手里抱一卷从驿舍领来的旧布,说这是商客换下的篷里,洗净以后还能垫床。

项晓闻见布上有陌生的咸腥味,问从哪里来的。

“走过许多地方。”老齐说,“有人从西边来,又向东边去。”

“比石梁还远?”

“远得多。”

项晓望向街口。街口只有一辆装麻袋的车,车后跟着两只追食的鸡,看不出往外还能通多远。他站了一会儿,还是转身追上青禾,替她抱了最轻的线包。

回去时,何望让人送来陶客留下的口信。

陆从简仍没有找到。陶客托了几个往来南境的人,也问过后来回到州城的文吏,还没人能说出可信的去处。他过几日要东行,愿把项晓的问讯带到下一处大集;若孩子想留封信,可寄在柳县转递处,往后有人知道陆从简的消息,便能带给他看。

项晓当晚便去找贺先生。

老人问他想写什么,他说要让先生知道自己在这里。问还要说什么,他想了很久,说妹妹已经不咳了,青禾每日做衣,齐爷爷没有走。

贺先生先在废木片上记下,不急着落纸。

“你父母的事呢?”

项晓低头看手中的笔。笔是借的,杆上有一道磨平的旧裂,握紧了,指腹便贴住那一处。

“写。”他说。

老人等他自己说。

“爹死在北门。娘在往北的路上,祠后面。”项晓顿了一下,“路我们记着。”

贺先生点头,又问是否写明祠的位置。项晓去取来路纸,铺在案上,手指沿着那些折痕一点点压平。老齐随后跟来,将旧驿、溪口与枯槐的方向补全,哪些亲自走过、哪一段仍未能返回,也同老人说清。

这一次,项晓没有让他们把“死”字换掉。

正式落笔时,贺先生将字写大些,留出末尾两行。信不长,说明他们暂住柳县西街旧染院,由县中粮运转递处收信,又写兄妹身旁仍有青禾与齐茂照看,韩铭率余部移往石梁,能够托旧军联络。

项晓在旁听,每一句都点过头。听到老齐的名字,才小声说齐爷爷从前也有这样一个写在纸上的名字。

老齐道:“一直有。只是没人这样喊我。”

贺先生写完正文,擦净笔尖,递给项晓。

末尾的名字让他自己写。

项晓趴在案上,先写“项晓”,再写“项昭”。项昭正在门边同阿满看木鸢,听见叫自己,跑来趴在案沿。他将她的名字指给她看,她认不全,只知道日字旁是哥哥说过的。

“这是我。”她说。

“是你。”

她便在纸旁站得很直,仿佛要让那两个字也看清自己。

项晓又请老人留了一张小纸,自己慢慢写下父母的名字。写到瑾字时停住,回头看了看木片上的范字,才接着往下。最后一笔落下,他没有立刻松手,等墨不再发亮,才把纸拿起来。

纸上两个名字挤得不匀。孔妍的妍仍偏长,项瑾瑜的瑜又有一处太密,可每一个字都能认出来。

青禾在灯下看过,替他夹在路纸中间。

寄给陆从简的信则另包,次日由老齐带到转递处。何望陪着核过接收人的姓名,记了留信日子;路未定,信先存着,不能因陶客说愿意帮忙,就算已经送到陆从简手中。

项晓回屋后,将写废的木片一一收拢,挑两块还能再刮的留下。项昭抱着补好的木鸢,要他再试。他说天黑了,她便把它靠在墙边,约定明日。

夜深时,染院的人陆续歇下。

机声停了,灶火已经压住,孙嫂仍在隔壁给阿满的母亲换脚上的布。有人睡前咳了几声,又有人轻声叫孩子往里挪,别挡着旁人的脚。屋子并不宽敞,粮仍要一日一日算,天亮后也有未做完的活。

项晓坐在灯旁,等青禾缝完最后一针。

她手冷,线头打结时不灵便,他便把灯往近处移一点。火照亮她指节上的裂口,也照亮膝头一小片已经补平的布。项昭在被里叫哥哥,他应了一声,先替青禾收好针,再走过去。

路纸已经叠好,父母的名字夹在其中。刀有存放的地方,信也有等候带走的地方。那些地方都不是家里,项晓却已经能记住,从染院出门以后,该往哪一边走。

他躺下,妹妹的脚很快贴过来。

窗外有人提灯巡夜,脚步到了门前,停一下,又向下一户去了。项晓听着,替妹妹压住被角,低声告诉她,明日若有风,就把木鸢拿到院子中间。

“不要碰墙。”项昭含混地说。

“不碰墙。”

她先睡着了。项晓又听了一会儿院里的风,才慢慢合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