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夜星火
第一卷 · 亡国之后第十二章

第一卷 · 亡国之后 · 约 4 分钟

第十二章 从烽台下来的人

第十二章 从烽台下来的人

第四日,第三烽台送下两个人。

不是走下来的。守卒用枝条扎成两副担架,前后各抬一头,踩着山腰新凿的脚窝,一步一步挪。前一人脚上的靴被割开,后一个裹在毡里,只露出冻裂的嘴唇。

韩铭是在北栅接到他们的。

营中接连两夜搜山,已经夺回第一烽台下面的岔道。那处通往第三烽台的窄脊原先被敌人截住,直到今晨才接上。守台人见到北营旗号,没有立刻下山,先派了一人到近处验问,又将应答送回台上,才肯开门。

毡中的人正是未归探骑之一。

他姓丁,出发时骑一匹白鼻马。录事念出名字,他的眼皮才动了一下,像隔了很远才听到有人喊他。

“另两个呢?”韩铭问抬担架的队正。

队正递来一个布包。里面是两块兵牌,一块拴绳还在,另一块沾着结硬的血。

“山脊下找到一个,今晨已抬回来。另一个落进北面的石罅,台上两次放绳,都没够着。牌是他同伴临走前解下的。”

韩铭蹲到担架边。丁姓探骑醒了些,哑声说:“看见他断气了。”

录事握着笔,没有再问得细。他先给活着的两人改了名下的小注,又把两名死者另记在旁边。没有取回的尸首,仍写明落在哪里,不能只写一个“殁”字便算了事。

山风吹得纸角翻起,韩铭替他压住。

下午,脚伤较轻的那个才说出山里的事。

他叫何望,左边耳朵被冻伤,军医给他裹了布。四人当日从东侧绕行,先看见第三烽台摆出的白布,正要靠近,马却在窄脊受惊。伏在石后的人用短矛封住退路,他们丢了马,借山石退到台下;追兵不愿耗在坚台前,便守住下山的道。

第三烽台一共只剩九个人,其中三人伤了。台内有雪水,有半缸豆,柴却少得很。守卒拆了卧板生火,夜里轮换着挤在一张草席上,谁的脚还能弯,谁便去垛口看。

“第二烽台的人呢?”韩铭问。

“没看清。”何望说,“有人穿他们的衣裳。”

“冯校尉?”

何望摇头。他上山前见过冯校尉,此后再没见到,不敢将穿着同样衣甲的人算到他名下。

韩铭让他歇息,又叫守第三烽台的队正说路。

从北营运粮,本就要先出北面的谷口,再贴东坡折往三岔口;如今近处的隘口握住了,岭北却仍有人出没。步卒可以分守,重车若在坡上坏一辆,后面的就全堵住。马料又烧去大半,不能指望每次都靠骑兵来回解围。

队正在地上划出一道弯,说背阴处的冰须先凿掉。

“两日。”他说,“有二十个人,能凿出半条车道。”

韩铭从随行的人里点了六个,再让营中出十四个。第三烽台刚撑过几夜,不从那里抽。他把自己带上山的干饼留下,又叫人送鞋袜来,先给担架上的两人换掉湿透的。

项晓见到何望,是在军医帐外。

他来取老齐换下的布,何望正抓着一碗汤往嘴边送。手抖得厉害,一勺有半勺泼在胸前。项晓看了看,把自己的小凳搬过去,放到他的膝旁。

碗有地方搁,便不必一直端着。

何望道了谢,又问:“你是项家的孩子?”

项晓点头,目光落在他的脚上。布缠得很厚,脚趾的形状都看不见。

“你出去时骑马。”

“马没带回来。”

“以后还骑吗?”

何望看着帐外被人牵走的一匹栗马:“先等脚能落地。”

项晓搬着布包走了几步,又回来问:“山上还能找到人吗?”

他其实想问南边。何望却认真想了想,只答他自己知道的。

“有洞,有倒树,人未必都在路上。找人的要一处一处看。我们能下来,也是他们先把路夺回去了。”

项晓站了一会儿,把小凳推得更近,才离开。

那天傍晚,两名死去探骑的同伍来领遗物。丁姓探骑还不能坐起,何望便靠着帐柱,指给他们看哪个钱袋属于谁。他说到那匹没回来的马,忽然停住,伸手在空中比了一下。

“鞍后还绑着一双小鞋。他要捎回去的。”

同伍应了一声,在遗物单上添了“鞋未得”。

雪后的天黑得早。修路的人回来时,裤脚沾满冰碴,连袜子都脱不下。伙头军腾出一口锅烧水,许多人挤在锅边,端着热水慢慢浇自己的脚。

项晓把取回的布交给青禾,坐在帐口看。

他从前只数出门和回来的马,觉得数目相同,人就该齐了。现在他认得一个叫何望的人,没有骑马回来;另有人只回来一块牌,连替孩子带的鞋也留在山里。

到了收兵鼓响时,他没有再数。

他去替项昭找鞋。妹妹把鞋藏在被里,说放在脚头会冷。他摸到以后没有责怪她,只把两只并在一起,塞到她伸手便够得着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