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记下今夜的住处
天亮时,水面平了些。
渡工先撑一条小舟来探浅滩,竹篙往水底点几次,再沿昨日被风推开的那段河面走了一遍。等他回去,大船才解开岸绳,朝这边渡来。
冯伙计早已把驴喂好。
今日最先装的是牲口与几件重货,船面仍留着给同行人坐的地方。老齐帮他把两头驴分牵到船中部,系妥便回岸搬行囊,才让孩子上板。青禾抱项昭先过,陆从简牵项晓跟在后面,冯伙计守着岸上剩下的行囊,最后一趟搬齐。
项晓的脚踩到板中央,板忽然轻轻一弹。
他停住,手指攥紧。陆从简没有拉着他往前冲,也没有蹲到窄板上抱,只将他的手握稳,让他看自己下一步落在哪里。
前面船帮内,青禾已经坐下。
项昭从她怀里转头喊哥哥,项晓看着那张脸,慢慢跨完最后两步。等脚踏到船底,陆从简才松开一些,让他靠着青禾坐稳。
老齐随后上船,放下最后一包衣物,坐到驴旁。短木压在膝下,随时用来隔开驴蹄,不让受惊的牲口踩进人群。船上还有四名挑货客,各自守着自己的担子,没有人能随意往另一边挤。
岸绳解开了。
项晓以为会先晃得厉害,船却只是离岸一小段,河水便慢慢从眼前向后退。渡工站在船首,另一人撑住船尾,两根长篙一前一后入水,带起一点浅泥。
离岸远了,篙够不着底,便换橹。
风从水面贴过来,项昭缩起脖子。青禾替她压住帽边,又伸手替项晓理好衣襟。她坐得很低,行囊搁在脚边,没有抱着包裹占住两只手。
船到河心时,西岸的人已经看不清脸。
项晓想找昨夜那家小店,看见几间相似的灰屋,又觉得哪一间都像。他没有在岸边放石头,也没有数店门前的砖,便问陆从简以后还能不能认回来。
“渡头有老柳,小店在磨坊旁边。”陆从简说,“认得几个相接的地方,不只记一块石头。”
项晓点头,低声念了一遍。念完又想起土地祠的路图,图上原来也不只写着二十八块石头,还有荒桑林、旧驿和断桥。
他把双手压在膝上,没有在摇动的船里取纸。
东岸渐渐近了。
先看清的是岸上的一排木桩,随后是堆着湿麻绳的石阶。有人站在水边等货,也有人挽起裤脚替船扶跳板。项晓望见一只灰猫从屋檐下跑过,尾巴举得很直,像根细细的短竿。
项昭也看见了,立刻抬手指。
“别站。”青禾按住她,等船系牢、挑货的人先走,才一手抱她,一手扶着船帮起身。陆从简带项晓过板,老齐等人卸开驴旁的重担,再同冯伙计把牲口牵下。
五个人在岸上重新聚齐,行囊也一包没有落在船中。
东栈离岸不远。
掌柜认得陆从简,见他带了人来,先叫他们把湿鞋底在檐下擦净,又领去看后院的小屋。房中只有一张木床,余下要铺草;屋钱按日计,烧水共用院中的灶,若生火煮饭,柴须另买。
青禾摸过墙脚,没有潮水渗出,窗纸虽旧,破处也已糊好。她与老齐商量,只先付三日,陆从简留下自己接抄货牒的工约,等新一批做完,再续屋钱。
掌柜没有因他是熟客就把价说低,也没有临时抬高。他点清钱,拿钥开门,将一束打扫的细枝交给他们。
屋里空,扫起来却很快。
青禾铺孩子的被,老齐去搬草,陆从简把唯一一张歪凳垫平,又问栈中哪处可以托信。冯伙计卸完驮具,要回前院交账,临走前向孩子摆摆手,说下回往柳县走,还可以带他们的信。
项晓追到门口,问他能不能给阿满带一句话。
“说什么?”
“我们到了。木鸢的线别淋雨。”
冯伙计笑着答应,说真要捎话,最好写下来,他替几家带东西,怕一路忙起来记漏。项晓便回屋拿习字本,找出一页空白,请陆从简替自己写了后一句,前面“我们到了”几个字,则照着先生先写的样子慢慢描。
他把纸折好,却没有立刻交出去。
“也给何叔叔写。”
陆从简应下,又写一张给何望的,说明五人已到白汀东栈,请从柳县回来的便人告知问讯结果。信先由掌柜收着,等有稳妥的行程再托,不交给每一个自称往柳县走的陌生人。
傍晚,青禾在屋里把两片木主摆到箱板上,土地祠的路纸与父母姓名的小纸放在旁边,查看没有受潮,才重新包好。收刀凭据仍在老齐身上,铜符也贴身留着,空鞘则横放在墙边的长包中。
项晓看过,去把自己的鞋并在床脚。
床上只能睡下青禾与两个孩子,老齐和陆从简在旁边铺地。项昭怕哥哥夜里掉下去,硬要往里挪,挤得三个人都坐不正,青禾只好将她抱到中间,重新分被。
忙到掌灯,才终于坐下来吃饭。
饭里掺着豆,汤中有一点河鱼的味道。项昭吃到细骨,立刻吐在掌心,递给青禾看。青禾把碗端近灯,替她挑过,再交还她,自己那碗已经凉了一半。
项晓将灶边留着的温水提来,给她碗里添了一点。
吃完,陆从简教他认门外招牌上的白汀二字。白字会写,汀字却是新学,项晓先写成丁,先生指了指遗漏的水旁,让他自己添上。
“这里有河。”项晓说。
陆从简点头。
他写好那三个小点,把木片拿到门边,对着远处还能看见的一线水看了看,才回身告诉妹妹,他们今夜住的地方,名字已经记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