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山路牵衣
到了北山口,车便不能再由牲口一气拉上去。
修路的军士在冰上凿出浅沟,撒了碎砂,沟只够一只车轮走。另一边贴着山壁,几名步卒拿绳套住车后横木,随车向上挪,防着它向谷里滑。老齐站在车辕旁,右手牵骡,嘴里一遍遍叫它慢。
项晓下车步行,跟着青禾走在靠山的一边。青禾背着项昭,胸前另抱衣包,腾不出手牵他,便让他攥住自己腰间的布带。布带只供他抓,没有把两人系在一起,遇见滑处还须停下来扶石。
妹妹隔着她的肩往后看,说哥哥变矮了。
项晓没有力气回嘴。他走了一段,额前的头发便汗湿,冷风钻进领口,又变得凉。他想脱外衣,青禾不许,只替他解开最上面一处结。
从山口回望,北营像挤在山脚下的一把木片。
项晓看不见韩铭,也认不出自己住过的地方。人离得远了,帐和马棚原来没有什么分别。他想起自己在雪上画的那些路,画时只消绕过一颗石头,如今脚下这段坡,却怎么也走不完。
第一辆车越过山口以后,前队仍没有吹角。
鲍队正让两名守路人先走到弯后,再放后车。山北还有人劫散客,护送队不能在岭上摊得太长。前面的车每走到一处能停的平地,便等后面跟齐,再一起动。
项昭在青禾背上睡着了。项晓伸手扶住她垂下来的脚,走着走着,自己也差点睡过去。青禾叫他停,给他一小块干饼,让他站着慢慢嚼。
饼冻硬了。他含了很久,才咬下一角。
直到日头照到山壁上,车队终于转过岭脊,向东下行。
换防的小栅里飘着饭气。许多百姓以为到了歇处,脚步便快起来。守栅人却先验鲍队正的文书,又取出自己保管的半片木符,与护送队带来的合在一起。
两片木头的锯齿对上,字也接得上。
“北营昨夜换过令。”鲍队正说。
“换令骑到了。”守栅人答,将骑卒留下的一页回执给他看。
这才有人来帮忙卸下两名重伤者,腾出背风的小屋供他们喝热水。其他人坐在院里,一家挨着一家分食。携行的是四日粮,路上每到歇处才按数开袋,不能都攥在孩子手里;有个孩子已经把半日的份例一气吃完,午后又喊饿,母亲只好从自己那块上掰。
项晓嚼着饼,望见栅外埋着几根新木桩。
最靠近坡边的一根下面,土堆还冻得歪歪斜斜。守卒在旁放了一碗热水,水气升起来,很快被风吹开。何望坐在门槛上看,项晓想起未回来的那两个人,便没有问那下面是谁。
半个时辰后,队伍重新上路。
东下的路比上坡平缓,冰却藏在土下。一名老妇滑倒,抱在怀里的包裹滚出去,里头的线团沿坡一路散开。后面的人停住,前队又折回来帮扶,直到确认她腿能动,才将她送上车。
项晓捡起一个滚到脚边的线团。线绕在枯草上,越拉越紧。他蹲着解,青禾已走到前面,回头见他落下,声音一下提高了。
“晓儿!”
项晓立刻站起,手里还攥着线。
青禾走回来,先抓住他的手,再看线团。她没有训他,只把绊住线的枯草折断,连草一起交给老妇。
“捡得到的捡。不要离开我。”她低声道。
项晓看见她鼻尖也都是汗,点了点头。往后一路,他将手换到她袖口,不再只攥那根容易滑脱的布带。
入夜前,他们到了三岔口的守路棚。
北去的岔道通黑松沟,已经堆了拒马;东去才是柳县,路口有护粮军留下的新车辙。项晓借着灯看见地上两股交错的印子,问老齐为何不顺着最深的走。
“深的是往沟里去的旧印。”老齐道,“要看新辙压在哪一道上。”
他指了一遍,便去替骡子解套。左臂不能使力,邹生来帮忙,解到一半,发现皮带下磨出一片血。两人把垫料换厚,带子松了一孔,才敢喂食。
守路棚容不下所有人。鲍队正将车围在背风处,用油布搭了两条短篷,伤者留棚里,能走的在外。火只能生在篷口,免得烟闷进去。项晓抱着膝坐了一会儿,忽然发现项昭不在身边,立刻抬头找。
青禾正带她在两辆车之间小解,孙嫂拿衣裳挡风。
“在这里。”青禾先出声。
项晓松开握紧的拳,给她们挪出被褥。远处北岭上的守灯只剩豆大一点,他盯着看了很久,终于躺下,将自己的鞋压在了枕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