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收起旧帐
柳县同意先收一百六十八人。
回书比韩铭预想中厚,多附了一张院图。西城旧染院停工已久,正屋漏两处,灶还能用;隔街的空粮廒可安置轻伤者,重伤者须进县医所。邵惟列出柴炭、草荐、药钱,问北营能付多少。
韩铭没有把这几行看成推辞。
他让管粮的拿账来,拨出随人携行的口粮,再将自己能够作保的军需余钱凑了一笔。还不足,便先签欠牒,写在自己名下,注明日后从所领俸给中扣。县里的粮也不是无主之物,不能只因他手上有兵,便让管粮的人从簿上抹掉。
护送队定下三十二人,由鲍队正带领。出谷到柳县,沿途守卒分段接应。老齐熟悉军路,跟车看牲口,不领队,也不另带人探路。军医验过他的左臂,说伤口合住了,仍不可搬重物。
临走的人在西墙下等了一早。
每家按口数领粮,两家共用一只水桶。车先留给重伤者、老人和小孩子,能走的跟车走;皮箱和大木柜留在营中,最多带一个人能背走的行囊。
有人把木柜拖来,守卒掀开一看,里面叠着嫁衣和两床被。
“被带着,柜留下。”
老妇不肯,站在车旁说木柜是她一辈子的东西。等前面的伤者抬上车,一条裹布的腿无处安放,必须曲着,她才松开柜上的绳,自己把被拿了出来。
留下的柜没有劈。邹生替她搬进空棚,在盖上写了她家的姓;他只会写一半,另一半请人补齐。
项晓的东西收得很慢。
两件衣,半双新缝的袜,妹妹的木勺,土地祠的路纸。每收一件,他都要问到柳县以后能不能再拿回来。青禾说带着就是为了再拿出来,他仍在包裹系好后解开一次,看路纸有没有压皱。
刀匣由老齐装进车底。韩铭走来时,项晓正在蹲着看绑匣的绳。
“韩叔叔不一同走?”
“我晚些走。”
项晓站起身,眼睛先往南望。父亲说过在后面,母亲也留在后面。韩铭看见了,没有再用一句含混的话打发他。
“北山口还有我们的兵。你们先过路,他们才能逐段撤下来。我须等各栅的人接齐,再决定往哪里驻。”
“要是路又断了?”
“东边每一段都有接应,军报也会送到柳县。你先跟青禾、老齐住进屋里。”
“您要来找我们。”
韩铭道:“只要能到,我会到。若换了驻处,也会给你们送信。”
项晓想再要一个确定的日子,话到了嘴边,却停住了。他知道韩铭会说不知道。
韩铭从衣内拿出回首马铜符。两半仍包在孔妍留下的旧布里,一处布角已经起毛。他让项晓看了看,再交给老齐。
“带着。柳县若有人问,我的押字在护送文书上。这个是瑾瑜与你母亲留的,不拿去抵路费,也不交外人验。”
老齐接过,塞入贴身衣袋。
他问起南边的搜寻。韩铭说探问还在继续,邵惟也答应替他们收留相关消息。找到新的来人,先核姓名,再把原话递过去。
这些话项晓听得懂一半。他只记住还在找。
队伍将要动时,何望被两个人扶来。他脚还不能走远,也在东送之列。原先安排给他的车挤满了,鲍队正看过,命一名轻伤军士下车步行,将他抬到项家这辆车尾。
青禾把衣包移上膝头,让出一块地方。
何望看见项晓,指了指他的包:“小凳带没带?”
项晓愣了一下,转身便跑回小帐。凳子借给何望之后,后来又被送了回来,正放在帐后垫水盆。他把凳腿擦净,抱到车旁,鲍队正看了看,没有让扔,说到了歇处可以给伤脚的人搁脚。
项晓便把它绑在车侧。
撤帐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。木桩拔出时带着一块冻土,帐绳失了力,旧毡慢慢落下。项晓看见自己睡过的地方露在天光下,四块垫床脚的石头还放在那里。
他想去拿,车却已经动了。
“路上还有石头。”老齐说。
项晓没有答。他望着那块忽然变得很小的空地,一直到中帐将它遮住。
北门的守卒先验护送牒,再看过鲍队正携带的半片合符,放下窄桥。前队上桥以后,后车须留出距离,不许一拥而上。项昭怕车轮声,往青禾怀里缩,项晓便把木勺递给她握着。
韩铭站在门内。等车到了桥中间,项晓转过身,规规矩矩地向他行了一礼,身子太小,又坐在摇动的车上,做得并不稳当。
韩铭抬手让他坐好。
车过了桥。项晓没有一直望着营门,前面的山道已经开始上坡,他要扶着何望的小凳,免得它撞到车轮。
身后收桥的绳索缓缓绷紧,随即又松开,让下一辆车接着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