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来字少一笔
出发前一日,韩铭还在城外,青禾却先带项晓去了一趟县署。
军中旧册要随队走,柳县重登暂居人口,只写本人姓名、年貌、原居与同行者,不再将将门家属另挂一页。邵惟已与录事交代,查民户用这一份,军中将领的亲属原册不在县中流转。
青禾让两个孩子站在自己身旁,按实报了名字。
轮到老齐,录事照旧问全名。
“齐茂。”老齐答。
项晓听见那两个自己很少听到的字,悄悄念了一遍;老齐看他一眼,没有解释,仍让孩子叫齐爷爷。
青禾在抄好的凭条上按过手印,又核了四个人,叠好收入衣内。
出了县署,她对项晓说,以后在外面只叫名字,别家问家中做什么,就说从南边逃来,齐爷爷看骡,她做针线。父亲的事留在屋里说,不向陌生人拿来争先后。
“我没有争。”项晓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替他把衣领压平,没有再补一串吓人的话。项晓却隐约明白,有人找上门来未必是为了接父亲的孩子回家。
夜里,他把韩铭送过的短信用布包好。
信上勾去了几个字,青禾替他读时,读的是后面新写的“照看好自己”。他看了很久,觉得那里被勾去的墨痕像一小段缠乱的线,又从自己的线团上解下一截,拿去替韩铭补行囊的绳头。
绳头太粗,线捆不牢。老齐没有让他只为送东西忙到半夜,找来一小片布,将线绕在布外,替他收好了。
次日,队伍绕县外向东走。
县城里的人不必跟着穿过整条大街。愿送行的各自到东门外,等在路边。何望拄杖来得早,孙嫂替两个仍卧床的军士带了洗好的衣,阿满跟在她后面,不时探头看队伍中有没有女子。
韩铭的马走到门外,项晓才从青禾身边上前。
他没有拦马,只举起那段修过的绳头。韩铭下马接过,叫亲兵将行囊拿来,当着他的面换掉旧结。
“牢些。”项晓说。
韩铭用力扯了扯:“牢。”
项昭把自己的木勺也举起来。众人怔了一下,她说:“带饭。”
韩铭蹲下,将勺子送回她手里,告诉她队伍有锅,也有勺,这只留给她在家吃饭。她不懂为何哥哥的东西能带,自己的却不能,嘴一瘪,转身抱住青禾。
青禾低头哄她,韩铭便同老齐说话。
没有再嘱咐许多,只叮咛臂伤未愈,别以为疼少了便同年轻人一齐扛粮。老齐应着,又将孩子新登记的凭条给他看了一眼。韩铭看过,交还给青禾。
铜符仍在老齐衣内。刀在小库,木主在染院的箱里,路纸、短笺与暂居凭条分开收着。要留下的东西已经各有安放之处,没有谁需要抱着所有旧物站在风口等。
鲍队正过来,说前队过了桥。
韩铭上马以前,项晓忽然问:“韩叔叔,若陆先生先来,他去哪里找您?”
“先到何望那里留信。我要是换了驻处,会有人回话。”
“我也能写吗?”
“能。”
“我还写不全。”
“认得几个,先写几个。余下请人代笔。”
韩铭说完,向青禾与老齐点了点头,重新上马。项晓跟着走到路旁最后一根系马桩,便停住了,手里没有缰绳,也没有追过去拉衣角。
他望着韩铭回头抬了一次手,自己也举手,直到那件黑氅被后队的旗遮住。
队伍不长,走过去却仍用了许久。
冯校尉经过时,向老齐拱手;前营守井的军士扛着一把锹,见项晓看,笑着说新地方还得掘沟。他们身上有旧伤,有缝歪的衣片,也有人牵着不愿走的牲口,一边低声哄,一边慢慢赶。
没有鼓催他们快些。
最后一辆车过去,东门外才显出空。何望站得久了,脚伤发疼,青禾请孙嫂照看孩子,与老齐一起扶他回城。
项晓接过项昭的手,跟在后面。她仍为木勺的事不高兴,走几步便用脚踢小石头,项晓没有训,只避开有水的地方带她走。
到染院,贺先生已经摆好木板。
项晓停在门前,问今日学什么。老人说学“来”与“去”,他听了,站了很久才进屋,将自己的木片放在矮案上。
字并不很难。他把“去”写对了两遍,“来”却总少一笔。贺先生给他添过,他再写,仍觉得那一笔比别的重。
傍晚,青禾叫他回去吃饭,他答了一声,把两字都带回了铺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