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夜星火
第一卷 · 亡国之后第二十九章

第一卷 · 亡国之后 · 约 4 分钟

第二十九章 阿满的娘

第二十九章 阿满的娘

北军离开二十余日,柳县下了第二场雪。

雪比山中薄,街上还没白透,担柴卖菜的人便踩出一条湿路。西门换了收牒的小吏,旧木牌被卸下来,新牌上的字仍是黑的,下面却多了一方印。项晓问老齐换了什么,老齐说州中另派了人,以后出去买卖须认新的凭记。

韩铭从石梁旧寨送过一次信。

来人说队伍暂歇下来,几间屋已修好,正同更东边的斯国守军通消息。他只见过旧寨和送信的这段路,别处如何说不清。何望把信读给伤卒听,又请贺先生替项家读了一遍。

项晓最先问的是厚衣。

来人愣了愣,说将军带着,夜里巡寨也披。项晓便放心一些,把自己写的“东”字拿来,托他回去交给韩铭。字写在一小片旧纸上,歪得厉害,亲兵仍夹进了信囊。

日子有时也不全围着消息过。

青禾做熟了唐家的活,工钱比起初多一点。孙嫂能独自照看一架织机,双手起了新茧。老齐在西驿替商客看牲口,左臂虽不能扛,梳毛、看齿、察蹄却都做得来。所得先付食钱,再补孩子的衣,不足的仍从县里留给老弱的粮中接一点。

项晓的木鸢糊上了纸。

纸是贺先生裁旧契时留下的边角,拼了几处,风一吹便往一边歪。他与阿满在院里试过两回,刚离地就碰墙,不得不把线收短。项昭嫌两人不会放,抢着要试,跑出去三步,自己先踩住裙角,幸而跌在旧草荐上。

她爬起来,谁也不许扶。

阿满近来已肯把鞋搁在孙嫂枕边,不再走到哪里抱到哪里。他会帮着捻线、拾柴,听见井绳响仍会抬头,抬过,又低下头做手里的事。

那日午后,县吏来找孙嫂,问她领着的孩子,是不是从北营转过来、曾留过一只女鞋。

孙嫂的梭子停在经线中间。

“谁来问?”

“一个妇人。北营撤后,她寻到旧营,遇见在近处运柴的人,才知道收容的百姓往柳县来了。今晨到县署,挨处问,方才翻到你们这一页。”

孙嫂没有先喊阿满的娘来了。她请县吏稍候,自己将孩子带回屋,替他擦净嘴角,再从枕边取鞋。

“有人认这只鞋。我们去看看。”

项晓跟着走到院门,青禾也出来。她正好要往前街送衣,便带兄妹同去,不让孩子们独自追出很远。

妇人坐在县署外的石阶下。

她脚上两只鞋不一样,左边是粗草编的,右边与阿满怀里那只同色,鞋面已经补过一回。脚踝肿得塞不进旧鞋,所以又缠了布。她看见孙嫂身后的孩子,扶着阶石站起,站到一半,又跌坐回去。

“满儿。”

阿满停住,没有立刻跑。

那女人比他记得的瘦,头发也短了一截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把怀里的鞋往地上一放,跑过去钻进她臂弯,双手揪住她衣服,不停喊娘。

孙嫂站在原地,手里还保持着牵孩子的姿势。

县吏等他们缓过来,才补问姓名与失散的地方。妇人说儿子姓程,逃路时被人群挤开,她跌下浅坡伤了腿,后来在村中靠替人缝衣换口粮,一直托过路人问孩子。等腿能稍走,便自己循着消息找。

她曾向一处驿站报过名,可驿里的册没有跟着递到北营。直到听说谷中收了人,才折回那边,又扑了空。

项晓站在青禾身侧,听见她走过那么多路,忽然想问在哪一处见过母亲。

话刚到嘴边,他便想起枯槐与二十八块石头,慢慢闭上了嘴。

妇人后来拾起地上的鞋,低头抹去鞋底的泥。阿满抱着她不肯离开,她只能单手穿,穿了几次都没进去。孙嫂走过去蹲下,替她把缠布松开一点,说肿着,不必硬套。

两人抬头看见对方,妇人这才知道是她带着孩子来,挣扎着要跪。

孙嫂按住她,连说不用,随后便转身朝县吏问今夜人住哪儿。

暂时仍回染院。

阿满的母亲脚未好,愿接唐家的缝补活。邵惟让先将母子并到一处,不急着赶他们另找房;孙嫂在原铺边腾出半张草荐,自己挪向墙。夜里阿满终于不再抱鞋,头枕着母亲的手,睡得脸都热了。

项晓听着隔壁母子小声说话,半晌没有合眼。

青禾替他掖被,他忽然道:“我也想叫娘答一声。”

青禾的手停在被角上,随后坐下来,陪他听外面的落雪。

他没有再说母亲或许也会沿着消息来,也没有把自己藏进被里。等胸口那一点酸慢慢缓过去,他伸手摸到妹妹的肩,将她踢开的半边被拉回来。

次日,阿满带着母亲来道谢。项晓把木鸢交给他拿,自己去牵项昭,四个人挤在门口,试了一次怎么才能让那个歪架子离墙远些。

风不够,还是没飞起来。孩子们收了线,商量等晴天再试。